“1967年2月,電話那頭的周總理壓著嗓子說:‘湖南急需能穩(wěn)住局面的干部,還有沒有合適的人?’”詹才芳握著聽筒,心里一緊,這一句問話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,也讓他往昔的戰(zhàn)場往事再次浮現(xiàn)。
湖南當時派性沖突激烈,省革委會瀕臨癱瘓,許多干部要么避風頭要么被群眾組織圍住批斗。周總理必須在最短時間內(nèi)找到一位“既能說得上話、又不會惹火上身”的人坐鎮(zhèn)。詹才芳報出兩個名字——萬達與華國鋒,然后加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評價:“華國鋒穩(wěn),當口碑?!睅讉€小時后,一紙電報飛往長沙:立即護送華國鋒進京。
事情卻并不順利。華國鋒為了避免被各種群眾組織拉去表態(tài),臨時去了湘鄉(xiāng)調(diào)研,省軍區(qū)三次派車都撲空。周總理再次撥通詹才芳的電話:“老詹,你親自出面吧,越快越好。”這才有了深夜的機場燈火。直到飛機起飛前十分鐘,華國鋒才被請上舷梯,坐在最末一排,臉上全是汗,嘴里還嘟囔:“這可真是迫擊炮打蚊子?!?/p>
有意思的是,就在兩年前,華國鋒還陪詹才芳談過一次心。當時詹才芳赴湘檢查民兵整訓,華國鋒很謙遜地問:“您是怎么把部隊帶得那么齊心的?”詹才芳答得直白:“先讓戰(zhàn)士信你,再讓他們信自己。”這句樸素心得,無意間成了日后華國鋒處理復雜局面的準則。
鏡頭往前拉十年,1955年授銜大會那天,詹才芳一身筆挺中將軍裝,胸口寥寥三行略帶褶皺的勛表。徐向前元帥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,邊聊舊事邊給他夾菜,許世友、洪學智等上將紛紛過來敬禮,“老營長”叫得格外響。外人覺得尷尬,可詹才芳樂呵呵:“當年誰扛著機槍往前沖,我記得清,要是論犧牲的,那些兄弟才配上將、元帥?!?/p>
其實在戰(zhàn)場之外,他一直是個吃苦孩子。1909年,湖北黃安,山洼里瘦小的詹家少年跟著哥哥挖野菜,晚飯時只有地瓜葉和苞谷糊。地主家的短工雖然能填飽肚子,卻要忍受鞭子。父親心軟,他堅定拒絕。日子熬到1919年,家里稍有余糧,詹才芳終于進私塾,識得幾本《三字經(jīng)》。
父母相繼離世后,他不愿再給地主看牛,16歲獨自去武昌討生活??客l(xiāng)領(lǐng)路,他見到了“大個子、面帶慈笑”的董必武。董老正在辦補習學校,缺勤雜工,詹才芳白天端水掃地,夜晚就著煤油燈抄課本。幾個月后,團組織吸收了這個寡言少語的青年;再過半年,他被派回黃安搞宣傳,身份是“新來的教書先生”,暗地里卻聯(lián)絡(luò)農(nóng)協(xié)。
1927年“九月暴動”打響,王樹聲帶隊攻占黃安縣城,詹才芳帶著特務營從南門突入,火光照亮半個夜空。國民黨大軍反撲,許多人繳槍投敵,他卻帶著七十來號人鉆進木蘭山,“能活一個算一個”。這一票兄弟后來被群眾稱作“木蘭山七十二英雄”。
紅四方面軍時期,蘇家埠那場硬仗把詹才芳推到前臺:王樹聲不在,他頂著指揮棒打出“繳槍不殺”的宣傳攻勢,兩天內(nèi)收編兩千俘虜。徐向前評價:“老詹嘴上沒幾句話,可一句頂一營炮?!钡谒拇畏础皣恕笔Ю?,張國燾主張分兵,徐向前堅持突圍。詹才芳支持后者,硬是在川北殺開一條生路,給將士們樹了信心。
長征結(jié)束,延安窯洞里重見董必武。老先生寫了十二個字——“大勇若怯,大智若愚,大善若惡”,叮嚀弟子“別跟著個人恩怨走”??勾箅S后開批張國燾系人馬,詹才芳被點名“有宗派主義嫌疑”,他悄悄把字條塞進棉衣:挺住,考驗而已。
抗日烽火燃起,他在晉察冀當分區(qū)副司令,挖地堡、設(shè)群眾夜校,從唐河一直打到淶源。對敵正面沖鋒是一回事,對百姓做思想工作又是另一回事,他常說:“沒群眾,幾十萬大軍也是孤魂野鬼?!眲倮笳{(diào)東北,第九縱五戰(zhàn)五捷,冬季攻勢擊潰廖耀湘一個整旅。遼沈戰(zhàn)役突入錦州,他抓到范漢杰時順口嘮了一句:“范副總司令,您多年帶兵,今天該歇歇了。”范愣了半晌,竟躬身作揖。
1949年春,部隊開進北平城外?;睒湎?,他看著一路犧牲名單,默默把筆記本合上:“若叫我評銜,這些陣亡的弟兄都是上將。”這話后來傳到總高級步校,被不少年輕學員當作“老紅軍的倔脾氣”流傳。
轉(zhuǎn)回1967年,北京會議室里燈光徹夜。華國鋒一到,周總理先讓他休息,次日清早才見面。會上各路代表爭論激烈,華國鋒話不多,先拿出一摞調(diào)查筆記,逐條回應。周總理會后悄悄對詹才芳說:“你推薦的人,確實穩(wěn)?!闭膊欧键c點頭,沒多講。
此后每當詹才芳回湖南,華國鋒必擺素宴接風,兩人聊最多的依舊是基層武裝建設(shè)。有人好奇問華國鋒為何如此尊重這位中將,他笑著答:“我當年第一次聽人說‘先得群眾心’就是詹老首創(chuàng)?!?/p>
1990年冬,老將軍病逝。靈堂挽聯(lián)八字——“德高望重,千古流芳”,出自華國鋒之手;橫批沒有花哨,就一個“師生”。送別隊伍里,幾位退休上將默默立正,行了一個舊式軍禮。詹夫人回頭看了看,輕聲道:“他生前最怕別人提軍銜,今天總算清凈?!?/p>
寫到這里,我總?cè)滩蛔∠耄赫嬲闹亓?,并不寫在肩章上,而是壓在心里。詹才芳少年吃過冷眼,中年挺過槍林彈雨,老年仍惦記基層士兵?;蛟S正因為如此,他才能在動蕩年代大膽薦人,又能在授銜場合自若微笑。這樣的軍人,時代不會忘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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