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吳,明天的鏡頭里,可別把那個美國人擠到我身邊?!?945年8月24日傍晚,延安機場燈火昏黃,毛主席半開玩笑的話讓吳印咸攥緊了手里的萊卡。
次日清晨,八路軍禮兵已經(jīng)列隊,送行的人群越聚越多。跑道邊的土地還帶著夜里的涼氣,吳印咸提前走到最佳角度,心里盤算:既得捕捉主席摘帽致意的瞬間,又要避開赫爾利那筆挺的西裝。膠片只剩兩條,容不得失手。
鏡頭拉回七年前。1938年冬,吳印咸第一次踏上寶塔山腳下時,背包里只有一架伊文思轉(zhuǎn)贈的舊攝影機和幾筒膠片。延安窯洞的煤油燈搖晃,他卻興奮得睡不著——那是他在上海影壇闖蕩多年后,第一次覺得鏡頭和理想可以重疊。
電影團只有六七個人,拍攝計劃卻堆成山。器材短缺得厲害,吳印咸硬是把廢膠片剪成短段做練習(xí)。毛主席得知情況,親自請他們吃了一頓簡單的“工作餐”。臨別時主席拍拍他的肩:“延安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干勁?!边@句話成了電影團的“口頭禪”。
1942年春,枯黃的楊樹剛吐芽,吳印咸為毛主席拍攝給晉綏干部作報告的場景。四張底片,剩無可剩。會場里沒有照明,他索性把窯洞門口拆下來當(dāng)反光板。放映時,半個窯洞作背景,一張方桌,一只老瓷缸,毛主席神情堅定。多年后主席再看此片,不由輕聲評價:“有味道?!?/p>
同年三月,張浩追悼會在延安廣場舉行。寒風(fēng)里,毛主席同朱德、賀龍等人躬身抬棺,那幅《只見公仆不見官》的照片就此定格。吳印咸按下快門的瞬間,手指冰涼,他卻明白自己記錄的是一種信念,而不僅是儀式。
艱苦歲月里,吳印咸的鏡頭奔波于南泥灣、勞模大會、雪夜哨所。沒有電,他就用煤油燈烘干膠片;沒有顯影液,他把配方寫在窯洞墻上,靠水溫一點點試。有人調(diào)侃他說“瘋子”,他卻笑道:“鏡頭里的人更瘋,拿命在打仗,我這點折騰算什么?”
再說回延安機場。送行隊伍前方突然喧嘩,赫爾利與張治中提著皮包走來。他個子高,西裝亮閃,和灰布軍裝格格不入。吳印咸靈機一動,把相機斜舉到額頭上方,用近乎仰拍的方式捕捉主席微笑致意的瞬間——畫面里,赫爾利被機身遮去大半,只剩一個模糊側(cè)影。
航機螺旋槳轟鳴,塵土揚起。毛主席站在艙門口,帽檐壓得很低,他向人群穩(wěn)穩(wěn)揮手??扉T咔嚓一下,歷史被定住,吳印咸暗暗舒了口氣。這張底片后來裁去邊緣,只留下主席和機翼,成為建國后廣泛流傳的經(jīng)典影像。
毛主席沒有忘記攝影師的用心。重慶談判歸來,他打趣道:“老吳,這次算沒讓那外國人搶鏡頭吧?”吳印咸憨笑,心里卻明白:自己守住的不是構(gòu)圖,而是中國人自己敘述歷史的尺度。
1943年至1944年,“大生產(chǎn)運動”正酣,南泥灣麥浪起伏。吳印咸提議讓主席為紀(jì)錄片題一幅詞,毛主席欣然提筆寫下“自己動手,豐衣足食”。為了這八個字,電影團把主席揮毫的全過程拍了下來——沒有閃光燈,全靠窗外一束強光。底片洗出后,字體遒勁,毛主席的側(cè)影與宣紙同框,成為影片中最具分量的畫面。
抗戰(zhàn)勝利后,吳印咸隨軍南下,又北上東北,再到北京。他的鏡頭見證了開國大典,也捕捉過1970年代工廠的焊花。有人問他一生最大的遺憾是什么,他想了想:“膠片永遠不夠;好在信念總是滿倉。”
1994年,94歲的吳印咸在北京逝世。遺物清點時,工作人員發(fā)現(xiàn)一枚發(fā)黃的底片袋,里面正是那張裁去赫爾利的送行照。底片邊緣寫著鉛筆字:“主席囑,勿讓西裝客搶鏡。”筆跡蒼勁,像是給后來人留下一句低聲叮嚀:鏡頭之外,還有分寸與立場。
那天機場的塵土早已落定,可膠片上那抹揮手的身影依舊清晰。對于吳印咸來說,這一瞬的“減法”勝過萬語千言;對于歷史來說,它凝固了一個民族在生死關(guān)頭的選擇與自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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