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上風云三千里 人間清涼八月天—— 我的大同之旅文/張煒
夏至后的西安,持續(xù)高溫,酷熱難耐,連呼吸都帶著灼熱感。朋友提議:“ 不如去大同吧,那里涼爽,還有云岡石窟呢?!庇谑橇邆€好友相約,登上北去的高鐵,過關中,跨黃河,奔向雁北的大同,一場說走就走的避暑文化之旅就此展開。
應縣木塔 張煒/攝
應縣木塔:千年風雨中的孤獨守望者
抵達大同后的第一站,我們并未直奔市區(qū),而是驅車前往西南方向的應縣。此行的目的,只為瞻仰那座在梁思成先生筆下“不見塔,只見佛”的釋迦塔,世人更熟悉它的名字——應縣木塔。
遠望,它如一位頂天立地的巨人,靜穆地矗立在晉北平原之上。走近,才更能感受到它的雄偉與精巧。全塔上下,不見一釘一鉚,完全依靠木質斗拱、梁枋、柱頭卯榫交接而成。九百多年的風霜雨雪、地震戰(zhàn)火,都未能撼動其根本,這本身就是一個建筑史上的奇跡。
此塔建于遼代,是佛宮寺的主體建筑。它不僅是世界上現(xiàn)存最古老、最高的木結構塔式建筑,而且是一座承載著豐厚文化信息的寶庫。塔內供奉著佛牙舍利,各層繪制的壁畫雖已斑駁,但其精美的遼代風格依然清晰可辨,展現(xiàn)了當時契丹民族在漢文化影響下,于佛教藝術上的卓越成就。
繞塔而行,不禁想起梁思成與林徽因先生的故事。20世紀30年代,他們根據(jù)一張模糊的照片,騎著毛驢,一路顛簸,終于在這片土地上“發(fā)現(xiàn)”了這座被遺忘的瑰寶。當梁思成先生第一次仰望木塔時,他被其“獨一無二的偉大”所震撼,稱之為“建筑的奇跡”。正是他們的奔走與測繪,才讓這座千年古塔的價值為世界所知。這份屬于建筑學家的執(zhí)著與浪漫,與木塔的孤獨守望交相輝映,成為一段流傳至今的佳話。
云岡石窟 張煒/攝
云岡石窟:帝國雄心的石上史詩
告別木塔,我們向北折返,直抵大同的靈魂——云岡石窟。這里是北魏王朝留給世界最恢宏的印記,一部用石頭雕刻的帝國史詩。
云岡石窟傍山開鑿,東西綿延一公里,氣勢恢宏。與偏重秀美靈動、更具中原氣息的洛陽龍門石窟,以及集千載藝術于一身、宛如壁畫博物館的敦煌莫高窟相比,云岡石窟的風格雄渾、博大且?guī)в袧庥舻漠愑蛏?。它的誕生,源于一位鮮卑君主的政治遠見。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曾發(fā)動滅佛運動,而其孫文成帝拓跋濬繼位后,為彌合社會創(chuàng)傷、鞏固統(tǒng)治,下令復興佛教。于是,名僧曇曜奉旨開鑿了著名的“曇曜五窟”(今16—20窟)。
這五窟的主佛像,據(jù)說分別對應著北魏開國的五位皇帝。這絕非簡單的巧合,而是將帝王形象與佛陀金身合二為一的“皇帝即佛”思想的體現(xiàn)。這是一種高超的政治手腕,它將外來的佛教信仰與本土的君權神授巧妙結合,為拓跋氏這個來自草原的民族統(tǒng)治中原,提供了堅實的理論與信仰基礎。
站在第20窟巨大的釋迦牟尼坐像前,仰望他那深目高鼻、寬肩厚胸的樣貌,能清晰地看到早期犍陀羅藝術的影子。這正是北魏文明的特質——開放與包容。它毫不吝嗇地吸收著西域、中亞乃至更遠地方的文化養(yǎng)分。然而,隨著歷史的推演,石窟的風格也在悄然變化。后期開鑿的洞窟中,佛像的面容愈發(fā)清秀、服飾愈顯飄逸,這正是“ 太和改制”后,孝文帝推行漢化改革、民族融合在藝術上的直觀反映。
從馬背上打天下,到在平城定鼎安邦,北魏王朝用近一百年的時間,探索著一條游牧民族與農(nóng)耕文明的融合之路。云岡石窟,正是這條道路上最堅實的里程碑。它告訴我們,一個強盛王朝的崛起,不僅依靠武力征服,更需要文化上的認同與民族間的和諧。
懸空寺 張煒/攝
北岳恒山與懸空寺:絕壁上的信仰與風骨
大同之旅,自然不能錯過五岳之中的北岳恒山。相較于泰山之雄、華山之險、嵩山之禪、衡山之秀,恒山給人的感覺是“峻”。它如一道天然屏障,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。山勢連綿,溝壑縱橫,充滿了北方的陽剛之氣。
乘纜車到山腰,又沿著陡峭的山道攀緣而上,約1個小時后,我們終于登上了海拔2000米的恒山主峰天峰嶺。站立山巔,蒼茫的塞外風光盡收眼底。思緒不禁飄向千年前的宋遼戰(zhàn)場。北宋名將楊業(yè),這位“楊家將”的靈魂人物,曾在此地鎮(zhèn)守邊關,屢建奇功。恒山的險峻,成就了他“楊無敵”的威名,也見證了無數(shù)將士忠勇報國的風骨。山間的松濤,仿佛還在訴說著當年的金戈鐵馬。
而恒山最令人叫絕的,并非主峰,而是位于金龍峽西側峭壁上的懸空寺。這座寺廟,以其“懸”而聞名天下。遠遠望去,數(shù)十根看似纖細的木柱支撐著整個建筑群,鑲嵌在懸崖上,仿佛凌空而建,令人嘆為觀止。
懸空寺始建于北魏后期,距今已有1500多年的歷史。它不僅是一座建筑奇觀,更體現(xiàn)了古人獨特的思想與智慧。為何要在絕壁上修建寺廟?我想,其動機是多重的。首先是尋求清凈,遠離塵囂,便于修行;其次,古人相信“神居高處”,將寺廟建于高空,更能接近神明;再次,金龍峽谷夏季多發(fā)洪水,建于峭壁之上可免水患之憂。
更令人稱奇的是,懸空寺是國內罕見的佛、道、儒三教合一的寺廟。小小的空間內,既有釋迦牟尼,也有老子、孔子。這再次印證了北魏以來,這片土地上文化交融的傳統(tǒng)。面對險惡的自然環(huán)境,古人沒有退縮,反而以超凡的想象力和勇氣,創(chuàng)造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建筑。這種于絕境中尋求信仰和出路的精神,正是懸空寺最深刻的價值所在。
大同古城:從平城到雄關的時代印記
旅途的最后一站,游覽大同古城。與我所熟悉的西安城墻相比,大同城墻雖然在規(guī)模和游客認知度上略遜一籌,但其歷史的層次感和作為邊塞重鎮(zhèn)的雄渾氣質,卻別具一格。西安城墻是標準的明代京畿規(guī)制,方正、厚重;而大同城墻則是在北魏平城、遼金陪都、明代九邊重鎮(zhèn)的層層夯土之上修建而成,每一塊磚石都滲透著不同時代的氣息。
漫步于城墻之上,腳下便是那座曾經(jīng)輝煌的北魏都城——平城。近一個世紀里,這里曾是北中國的政治、經(jīng)濟和文化中心。無數(shù)影響中國歷史進程的決策,如均田制、三長制、太和改制,都在這里醞釀和推行。盡管孝文帝最終遷都洛陽,但平城作為北魏前期的都城,為后來隋唐盛世的制度與文化,都奠定了堅實的基礎。
遼金時期,大同成為西京,是地位顯赫的陪都。這段時期留下的文化遺存,尤以華嚴寺與善化寺這對“雙璧”最為璀璨。它們不僅是建筑的瑰寶,而且是藝術的殿堂,無聲地訴說著那段契丹與女真民族主導的輝煌歲月。
華嚴寺,因奉《華嚴經(jīng)》而得名,是遼代皇室的祖廟,氣度非凡。寺分上下兩院,上寺的大雄寶殿重建于金代,是中國現(xiàn)存最大的遼金時期佛殿之一,其體量之宏闊、梁架之規(guī)整,令人嘆為觀止。殿內四周的明代壁畫,更是色彩絢麗、人物眾多,構成了一幅壯麗的佛國世界圖景。然而,華嚴寺真正的精華,藏于下寺的薄伽教藏殿。這座遼代原構的殿宇內,時光仿佛凝固。殿中矗立著巧奪天工的“天宮樓閣”,是海內孤品,堪稱遼代的小木作模型。而更令人心折的,是那一堂遼代塑像。諸佛菩薩神情各異,而在脅侍菩薩中,有一尊“合掌露齒菩薩”,她身姿微斜,雙手合十,嘴角上揚,露齒微笑,那笑容既有少女的嬌羞,又蘊含著洞察世事的智慧與慈悲,被譽為“東方維納斯”。凝視著她,千年的隔閡瞬間消弭,一種溫暖的感動直抵人心。
與華嚴寺的皇家氣派、藝術精絕不同,不遠處的善化寺,則以其完整嚴整的總體布局和古樸雄渾的建筑群,展現(xiàn)了另一種維度的價值。善化寺始建于唐,遼金時期重修,其最可貴之處,在于完整保存了遼金時期寺院“伽藍七堂制”的典型布局。從中軸線上的天王殿、三圣殿到大雄寶殿,層層遞進,主次分明,構成了一個氣韻生動、序列感極強的建筑空間。大雄寶殿同樣重建于金代,殿內的金代泥塑“二十四諸天”像,姿態(tài)各異,神情生動,或威嚴,或悲憫,或憤怒,極具戲劇張力,代表了金代雕塑藝術的最高成就。
這兩座寺廟,一顯皇家輝煌,一藏民間匠心,共同構成了大同遼金建筑的雙璧。
如今,硝煙散盡,古城內九龍壁的巨龍依然栩栩如生,代王府的遺址訴說著明代藩王的過往。這座城市沒有被沉重的歷史所壓垮,反而將其轉化為獨特的魅力。更難得的是,大同依托其高緯度的地理優(yōu)勢和近年來持續(xù)改善的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,成了名副其實的避暑之城。當關內酷熱難耐時,這里的涼風與藍天,為古老的城池注入了全新的活力。
感悟與思考:邊塞故都的魅力何在?
就要離開大同了,回望這片土地,一個問題縈繞心頭:為什么地處黃土高原最北端的邊塞重鎮(zhèn)大同,能在千年之后,依然成為一座魅力四射的歷史文化名城?
我想,答案就藏在我們走過的每一步里,關鍵詞是“和諧”。
首先,是根植于歷史的文化認同與民族和諧。從北魏開始,大同就不是一個封閉的堡壘,而是一個開放的熔爐。拓跋鮮卑帶來的草原文化,與中原的漢文化在這里激烈碰撞,最終走向深度融合。這種融合,不僅體現(xiàn)在云岡石窟的佛像風格演變上,更體現(xiàn)在北魏的制度改革與社會生活中。正是這種海納百川的胸襟,為大同注入了多元而強大的文化基因。
其次,是城市建設與自然生態(tài)的和諧共生。無論是懸空寺巧借山勢的智慧,還是古城選址所考量的軍事與農(nóng)耕的平衡,都體現(xiàn)了古人“天人合一”的思想。如今,大同在城市發(fā)展中,依然將民生與生態(tài)保護放在重要位置,“大同藍”已經(jīng)成為這座煤炭之都轉型成功的新名片,百姓臉上綻放的笑容則是轉型成功的最大褒獎。這種對自然與百姓的尊重,讓城市既有歷史的厚度,又有宜居的溫度。
最后,是產(chǎn)業(yè)轉型、遺存保護與民生發(fā)展的和諧統(tǒng)一。作為曾經(jīng)的“煤都”,大同經(jīng)歷了資源枯竭的痛。但它沒有沉淪,而是毅然走上轉型之路。通過大力發(fā)展文旅產(chǎn)業(yè),將厚重的歷史遺存轉化為發(fā)展的動力。修復古城墻、保護古建筑,不僅是留住歷史,更是改善民生、提升城市品質的有效途徑。歷史不再是包袱,而是城市最寶貴的財富。
告別大同,高鐵再次載我們穿越時空。窗外,風景飛逝,但那座千年木塔的剪影、石窟佛像的微笑、恒山絕壁的險峻、古城墻上的風,都已深深烙印在心中。這不僅是一次成功的“避暑”,更是一場深刻的文化洗禮。大同,這座曾經(jīng)的帝國之都、邊塞雄關,正以一種從容而自信的姿態(tài),續(xù)寫著屬于它的新的輝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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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 編 | 姜 瓊
審 核 | 張建全
終 審 | 張嘉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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