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對我真好。”
我以為我的守護(hù)能換來一世安穩(wěn),直到那天我從外地提前歸來,想給她一個驚喜。
然而,深夜的窗前,那個本該臥床不起的身影,卻直挺挺地站著。
這個發(fā)現(xiàn),將我所有的信念與付出,徹底撕碎。
我張大了嘴,想要嘶吼,想要吶喊,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,只有一句撕心裂肺的質(zhì)問在胸膛里瘋狂地沖撞,幾乎要將我整個人都撕裂:“這怎么可能!”
01
我叫李明,我們村叫王家村,是個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在一天之內(nèi)傳遍每個角落的地方,這里的秘密,就像是灑在地上的水,很快就會蒸發(fā)到空氣里,讓每個人都聞到味兒。
我的家在村子最東頭,一座孤零零的泥坯房,煙囪里冒出的煙,都好像比別家的更寂寞一些。
我爹媽走的那年,我才十六歲,還是個半大的孩子。
他們開著那輛老掉牙的拖拉機(jī)去鎮(zhèn)上趕集,回來的路上,為了躲一輛迎面開來的摩托車,拖拉機(jī)翻進(jìn)了路邊的溝里,一個打滑,就再也沒回來。
辦喪事的時候,家里來了不少人,但那些所謂的親戚,眼神里沒有幾個是帶溫度的。
他們看著我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個麻煩,一個燙手的山芋,誰都不想接。
“這孩子以后可咋辦啊,無依無靠的?!?/p>
“克星,真是個天生的克星,把自己爹媽都給克沒了,誰沾上誰倒霉?!?/p>
“他家那二畝地,還有那座破房子,怕是沒人敢要了?!?/p>
這些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在我耳邊嗡嗡作響,我低著頭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只能死死地攥著拳頭,任憑指甲嵌進(jìn)肉里。
爹媽下葬后,那些親戚們就鳥獸一樣散了,我的家,徹底成了一座孤島,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在桌子上的聲音。
我學(xué)著一個人生活,一個人扛著鋤頭下地,一個人面對著冰冷的鍋臺,學(xué)著自己和面,自己炒菜,雖然味道總是又咸又淡。
村里的人漸漸開始躲著我,看見我走過來,就遠(yuǎn)遠(yuǎn)地繞開,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什么晦氣的話。
我成了村里最不受歡迎的人,像一道貼在王家村腦門上的傷疤,丑陋又顯眼。
我變得不愛說話,因為沒人愿意聽我說,漸漸地,我好像也忘了該怎么開口。
每天最大的響動,就是我一個人吃飯時,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,空洞又刺耳。
夜里,我常常聽著別家院子里傳來的歡聲笑語和打罵聲,無論是笑還是罵,都充滿了生活的氣息,而我的屋子,只有死一樣的寂靜。
那時候,我常常把頭埋進(jìn)那床帶著霉味的被子里,感覺整個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,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里的石頭。
02
就在我以為這輩子就要這樣活到死的時候,王秀出現(xiàn)了,像一道光,照進(jìn)了我漆黑的世界。
她是個寡婦,丈夫前幾年在礦上出了事,賠了點錢,她一個人帶著個半大的孩子,住在村西頭。
她也是個被村里人指指點點的人,他們說她克夫,說她一個女人家不安分,所以她看我的眼神里,沒有鄙夷,只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懂得。
那天,村口幾個半大小子又圍著我,學(xué)著大人的樣子,朝我扔土塊,罵我是“喪門星”,說我走到哪就把霉運(yùn)帶到哪。
我抱著頭蹲在地上,像一只待宰的羔羊,不還手也不出聲,因為我知道,我越是反抗,他們就越是起勁。
“你們干啥呢!”一聲清亮的女聲傳來,像一道鞭子,抽散了那群小子。
是王秀。
她剛從地里回來,手里還拿著鐮刀,她沖過來,像一只護(hù)崽的母雞,把我護(hù)在身后,用鐮刀指著那幾個小子罵道:“一群小兔崽子,欺負(fù)人算什么本事!有娘生沒娘教的東西!再讓我看見,我撕了你們的嘴!”
那幾個小子被她嚇跑了,連滾帶爬的。
她轉(zhuǎn)過身,看著我,眼神里的凌厲一下子就散了,聲音也軟了下來:“沒事吧,李明?”
我搖了搖頭,眼圈卻紅了,喉嚨里像堵了一團(tuán)棉花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那是爹媽走了之后,第一次有人這樣護(hù)著我,第一次有人為我出頭。
從那天起,她成了這個村里唯一會主動跟我說話的人。
我們在地頭碰上,她會笑著問一句:“今年的莊稼長得不錯啊,比你爹在的時候種得還好?!?/p>
我挑水路過她家門口,她會從院子里探出頭,遞給我一個洗干凈的蘋果:“歇會兒,進(jìn)來喝口水吧,看你滿頭大汗的?!?/p>
她的善意像溫暖的泉水,慢慢融化了我冰封的心。
村里的風(fēng)言風(fēng)語很快就起來了,比之前議論我的時候更難聽。
“你們看,那個王秀,跟那個喪門星走得那么近,真是不知羞恥?!?/p>
“一個寡婦,一個克星,我看他們是想湊成一對,真是絕配了。”
“也不怕沾了晦氣,把自己兒子也給克了。”
這些話比罵我還讓我難受,我開始刻意躲著她,我寧愿自己一個人孤獨,也不想讓她因為我被人戳脊梁骨。
她很快就發(fā)現(xiàn)了,有一天直接堵在了我家門口,看著我閃躲的眼神,她嘆了口氣。
“李明,你是不是聽了村里人說的那些屁話?”她問我,眼神很認(rèn)真。
我低著頭,不敢看她的眼睛,只是嗯了一聲。
“你給我聽著?!彼穆曇舨淮螅總€字都像釘子一樣,敲在我的心上,“嘴長在別人身上,日子是咱們自己過的。他們說他們的,咱們過咱們的,誰也礙不著誰。他們說兩句閑話,又不耽誤咱們吃飯,你怕什么?你以后要是再躲著我,就是看不起我王秀!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想著她的話,第一次在夢里笑了出來,笑得特別大聲。
03
我以為好日子就要來了,可老天爺好像總喜歡跟我開這種殘酷的玩笑。
那年夏天,一場暴雨下得昏天黑地,雷聲一個接一個,好像要把天給劈開。
王秀怕屋頂漏雨,淋濕了屋里的糧食,就自己爬上梯子去蓋油氈布。
一聲驚雷就在她頭頂炸響,她嚇得一哆嗦,腳下一滑,就從房頂上直直地摔了下來。
我聽到她兒子的哭喊聲,心一下子就揪緊了,瘋了一樣跑過去,看到她躺在泥水里,臉色慘白,一動不動。
我背著她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(zhèn)上的衛(wèi)生院跑,感覺背上的人越來越輕,我的心也越來越沉,仿佛掉進(jìn)了無底的深淵。
診斷結(jié)果像一盆冰水,從頭到腳把我澆了個透心涼,讓我渾身發(fā)抖。
醫(yī)生搖著頭,拿著那張片子對我說:“小伙子,你要有心理準(zhǔn)備。她腰上的骨頭斷了,錯位得厲害,傷到了里面的神經(jīng),下半輩子,恐怕都得在床上過了?!?/p>
王秀秀垮了,徹底垮了。
她躺在病床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,不吃不喝,也不說話,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。
她的娘家人來了幾次,唉聲嘆氣,話里話外的意思,都是她成了個甩不掉的累贅,以后可怎么辦。
她開始拼命地趕我走。
“李明,你走吧,別管我了?!彼穆曇羲粏〉貌怀蓸幼樱拔揖褪莻€廢人了,是個累贅,你別把自己的下半輩子也搭進(jìn)來,不值得。”
我看著她絕望的眼神,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。
我沒走。
我跑到她娘家人面前,當(dāng)著他們的面,“撲通”一聲跪了下來,一字一句地說:“叔,嬸,把王秀嫁給我吧。我來照顧她一輩子?!?/p>
整個王家村都炸了鍋。
“李明是不是瘋了?娶個癱子回家?”
“他自己都過不明白,還想拖個累贅?真是嫌命長?!?/p>
“這下好了,一個克星,一個癱子,這日子可真有看頭了?!?/p>
我沒理會這些,我用我所有的積蓄,簡單地辦了“喜事”,其實就是把她從她娘家接到了我家。
從此,我的生活就完全圍著她轉(zhuǎn)了。
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做好飯,端到床前,一口一口地喂她吃。
我給她擦身,洗臉,換衣服,處理所有她無法自理的事情,從來沒有嫌過臟,嫌過累。
我把她照顧得干干凈凈,屋子里也收拾得沒有一絲異味,她的被褥,我總是曬得充滿了陽光的味道。
在我的照料下,她漸漸地有了笑容,會跟我說說話了,會讓我給她念念報紙。
可慢慢地,我感覺有點不對勁,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,像影子一樣籠罩著我們。
有時候,我半夜被尿憋醒,總能聽到她房間里傳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那聲音很輕,像是指甲在撓床板,又像是有人在床上輕微地挪動身體。
可等我躡手躡腳地推開門縫一看,她又總是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躺在那里,呼吸均勻,好像睡得很沉。
還有幾次,我從地里回來,發(fā)現(xiàn)她床頭柜上的水杯,從左邊跑到了右邊。
我問她,她就說:“可能是我翻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,又扶起來了吧?!?/p>
可我知道,以她的力氣,根本沒有辦法自己坐起來,更別說去夠那個隔著半米遠(yuǎn)的水杯。
她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發(fā)脾氣,對我冷冰冰的,一句話都不說,眼神里充滿了厭煩。
可有時候,又會看著我,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掙扎,好像有什么話想說,卻又咽了回去。
這種感覺讓我心里毛毛的,像有一根看不見的刺,扎在了我們中間,讓我開始懷疑,事情是不是并不像我看到的那么簡單。
04
去年冬天,我在城里做建筑工的表哥給我介紹了個活,去鄰省的工地上干一個月,能掙不少錢,頂我種大半年地的收成。
我本不想去,放不下王秀一個人在家,可她卻顯得很高興,一直催著我去。
“去吧,李明,家里有我呢?!彼f,臉上帶著我許久未見的輕松笑容,“你出去掙錢,我們的日子才能好過點。我一個人在家沒事,鄰居張大娘會每天過來幫我送飯的,你放心?!?/p>
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,我最終還是答應(yīng)了。
我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安頓好,把大部分錢都留給了張大娘,千叮嚀萬囑咐,才一步三回頭地坐上了去省城的長途汽車。
工地的活很累,每天都像散了架一樣,但我心里有盼頭,一想到能讓王秀過上好點的日子,我就渾身是勁。
沒想到工程進(jìn)展得特別順利,原定一個月的工期,我們二十天就提前干完了。
我拿著一筆厚厚的工錢,心里樂開了花,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掙這么多錢。
我沒告訴王秀,我想給她一個驚喜。
我跑到城里最好的商場,給她買了一件她念叨了很久的紅棉襖,還買了不少她愛吃的點心,大包小包地提著,恨不得立刻飛回她身邊。
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,又轉(zhuǎn)了半天的汽車,終于在天快黑的時候回到了王家村。
村里靜悄悄的,家家戶戶都關(guān)了門,煙囪里冒著炊煙,空氣里彌漫著飯菜的香味。
我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,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,快步朝自己家走去。
可離家還有幾十米遠(yuǎn)的時候,我的腳步猛地一頓,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,手腳冰涼。
我看見,我家那扇漆黑的窗戶里,竟然亮著一盞昏黃的燈。
這很奇怪,張大娘送完飯早就該走了,王秀自己根本不可能點亮那盞需要站起來才能夠到的煤油燈。
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,窗戶前,有一個清晰的人影。
那個影子,就那么直挺挺地……站著。
我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瞬間一片空白,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動。
站著?王秀怎么可能站著?
一定是眼花了,對,肯定是路燈的影子,或者是什么東西掛在窗戶上了,絕對不可能是一個人。
我使勁揉了揉眼睛,再死死地看過去。
那個人影還在那里,輪廓清晰,甚至還動了一下,好像是……轉(zhuǎn)了個身,抬起手?jǐn)n了攏頭發(fā)。
一股刺骨的寒氣從我的腳底板,瞬間竄到了天靈蓋,讓我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。
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樣,手里的東西“嘩啦”一聲掉在了地上,點心盒子摔開,滾得到處都是,可我一點都顧不上了。
我不敢出聲,連呼吸都忘了,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。
我像個做賊的,悄悄地繞到房子的側(cè)面,那里有一棵老槐樹,粗壯的樹干正好能擋住我的身子。
我躲在樹后,心臟狂跳,慢慢地靠近那扇亮著燈的窗戶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窗簾拉著,但邊上有一道指頭寬的縫隙,透出里面的光亮。
我屏住呼吸,把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墻壁上,能感覺到墻體的寒意透過衣服滲進(jìn)皮膚。
我慢慢地把眼睛湊了過去,湊向那道決定我命運(yùn)的縫隙。
屋里面的情景,透過那道縫隙,一點一點地,無比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。
當(dāng)我完全看清里面的景象時,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天雷當(dāng)頭劈中,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,耳朵里什么都聽不見,只有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。
我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,猛地一軟,直直地跪倒在了冰冷潮濕的泥地上。
我張大了嘴,想要嘶吼,想要吶喊,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,只有一句撕心裂肺的質(zhì)問在胸膛里瘋狂地沖撞,幾乎要將我整個人都撕裂:
“這怎么可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