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,您年輕時做過最讓您驕傲的事是什么?”
晚飯后,已經上了大學的兒子好奇地問我。
我放下手中的茶杯,笑了笑,思緒一下子就飄回了那個遙遠又滾燙的一九九二年。
01
我叫李偉,一九九二年的秋天,我從部隊退伍了。
在綠色的軍營里待了整整三年,再次踏上故鄉(xiāng)的土地,看著灰撲撲的街道和來來往往的自行車,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。
我們家住在城南的老家屬院里,是父親單位分的房子,兩室一廳,面積不大,但被我媽收拾得干凈利落。
我爸是紅星機械廠的老工人,干了一輩子鉗工,手上全是老繭,脾氣跟他手里的鐵疙瘩一樣,又臭又硬,但心不壞。
我媽是街道工廠的,廠子效益時好時壞,她就靠著那點微薄的工資,精打細算地維持著這個家。
我還有一個妹妹,叫李娟,比我小五歲,正在讀高中,成績不錯,是全家的希望。
我們家不富裕,甚至可以說有點窮,吃的穿的用的,都得算計著來。
印象里,我從小到大就沒穿過幾件新衣服,大多是親戚家孩子穿剩下的。
那時候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吃上一頓不要肉票的紅燒肉。
可即便這樣,我爸媽也從沒斷過我和我妹的教育。
我爸常說一句話:“人可以窮,但志不能短,手腳得干凈,心要正。”
這句話,我從耳朵聽到心里,記了二十多年。
當年去當兵,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,部隊里管吃管住,還能有點津貼。
另一部分,也是我爸的堅持,他覺得男孩子就該去部隊里鍛煉鍛煉,磨掉一身的嬌氣,才能成個真正的男人。
現(xiàn)在,我退伍回來了,兜里揣著一筆巨款,三千塊錢的退伍費。
這筆錢,在九二年來講,不是個小數(shù)目。
我爸一個月工資才兩百出頭,這三千塊,相當于他一年多的收入。
我把錢用布包了一層又一層,貼身揣在軍大衣的內兜里,手時不時就得伸進去摸一下,生怕它長腿跑了。
這筆錢,我早就計劃好了。
一千塊給我爸媽,讓他們改善改善生活,別總那么節(jié)省。
一千塊留給我妹,當她未來的學費,她要是能考上大學,花銷肯定少不了。
剩下的一千塊,我留著自己用,看看能不能找個小買賣做,或者學個手藝,不能再給家里添麻煩了。
回家的那天,我特意在鎮(zhèn)上最好的館子,買了半只燒雞和一斤豬頭肉。
推開家門的時候,我媽正在廚房里忙活,聽見動靜回頭一看,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“小偉,你回來了?!?/p>
她放下手里的菜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快步走過來,摸摸我的臉,又拍拍我的胳膊。
“瘦了,也黑了,在部隊吃苦了吧。”
我鼻子一酸,笑著說:“媽,我這叫結實,部隊里伙食好著呢。”
我爸坐在客廳的舊沙發(fā)上,戴著老花鏡看報紙,聽到聲音,他把報紙往下挪了挪,露出一雙眼睛。
“哼,還知道回來啊,以為你在部隊里扎根了呢?!?/p>
嘴上這么說,可他眼里的那點笑意,還是出賣了他。
我把手里的燒雞和豬頭肉往桌上一放,大聲說:“爸,媽,我回來了,今天咱們加餐?!?/p>
那天晚上,我們一家人圍著小小的飯桌,吃得特別香。
我把我計劃好的三千塊錢的用途一說,我爸當時就把臉一沉。
“胡鬧!”
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。
“你自己的錢,你自己收著,家里不用你管,你妹妹的學費,我跟你媽就算砸鍋賣鐵也供得起。”
我媽也在旁邊勸:“是啊小偉,這錢你拿著,以后娶媳婦、安家都得用錢,我們老兩口還能動彈,不用你操心?!?/p>
我知道他們的脾氣,沒再堅持,但心里打定了主意,這錢必須得給家里用上。
那晚,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,聽著窗外熟悉的蟬鳴,聞著空氣里淡淡的肥皂味,感覺無比的安心。
這就是家。
一個就算你走得再遠,也永遠為你亮著一盞燈的地方。
02
在家待了幾天,陪著父母說了說部隊里的事,又去學??戳丝疵妹?,我就準備動身去省城了。
我想去省城看看,那里機會多,看看有沒有什么能干的活兒。
我爸雖然嘴上不說,但行動上卻很支持。
他把家里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給拾掇了一遍,鏈條上了油,剎車也給換了新的。
“去省城,坐火車得轉好幾趟,還不如騎車去,省錢,還能鍛煉身體?!?/p>
我媽則給我烙了厚厚一沓的白面餅,又煮了十幾個雞蛋,用布包裝好,讓我路上吃。
出發(fā)那天早上,天剛蒙蒙亮,我媽就把我叫醒了。
“路上慢點騎,累了就歇歇,別不舍得花錢住店?!?/p>
我爸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,遞給我一個軍綠色的水壺。
“多喝水,別中暑了?!?/p>
我點點頭,把包袱綁在自行車后座上,跨上車,回頭對他們揮了揮手。
“爸,媽,我走了?!?/p>
看著他們站在晨光里越來越小的身影,我的眼眶有點熱。
從我們縣城到省城,騎自行車大概要兩天。
九十年代的路,遠沒有現(xiàn)在這么平坦,大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騎起來特別費勁。
第一天,我鉚足了勁兒,騎了差不多一百多公里,晚上就在路邊一個小鎮(zhèn)的招待所住下了。
第二天中午,我在一個叫“三岔口”的地方停下來休息。
這里是個交通要道,南來北往的汽車、拖拉機、自行車擠在一起,揚起漫天的灰塵。
我找了個樹蔭,把自行車停好,拿出我媽烙的餅和煮雞蛋,就著水壺里的涼白開啃了起來。
就是在這里,我第一次見到了那對母女。
她們就蹲在離我不遠的一個墻角下,看起來很不起眼。
母親約莫三十歲出頭的樣子,頭發(fā)亂糟糟的,臉色蠟黃,嘴唇干裂起皮,身上的衣服雖然洗得發(fā)白,但還算干凈。
她懷里抱著一個女孩,大概四五歲的年紀,瘦得像根豆芽菜,小臉沒什么血色,一雙大眼睛顯得格外突出,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手里的餅。
或者說,是盯著我手里的餅。
那眼神,不是單純的好奇,而是帶著一種極度渴望。
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想了想,從包里拿出一張沒動過的餅和兩個雞蛋,走了過去。
“大姐,這個給孩子吃吧?!?/p>
那個女人愣了一下,抬頭看著我,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不安。
她沒說話,只是把懷里的孩子又抱緊了一些。
小女孩卻伸出了手,嘴里小聲地念叨著:“餅……餓……”
女人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,她拍了拍女兒的手,聲音沙啞地說:“妞妞乖,不餓,咱們馬上就有吃的了?!?/p>
我把餅和雞蛋又往前遞了遞。
“我沒別的意思,就是看孩子餓了,我這兒還有?!?/p>
女人猶豫了很久,最終還是接了過去,她的手抖得厲害。
“謝謝……謝謝你,好人。”
她把餅掰了一小塊,小心翼翼地喂到女兒嘴里。
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吃著,像是這輩子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。
女人自己卻一口沒動,只是看著女兒吃,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。
我沒再打擾她們,回到樹蔭下,三兩口吃完自己的午飯,就準備上路了。
臨走前,我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女人正抱著女兒,低聲說著什么,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塵土里。
那一刻,我心里說不出的難受。
這個年代,雖然日子在一天天變好,但對某些人來說,活著,可能依然是一件很艱難的事。
03
我以為這只是一次萍水相逢,很快就會忘記。
可沒想到,當天傍晚我抵達省城汽車站的時候,又看見了她們。
省城比我們縣城繁華多了,高樓、汽車、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,看得我眼花繚亂。
汽車站里更是人山人海,南腔北調混雜在一起,充滿了喧囂和活力。
我就在出站口的人群里,一眼就看到了那對母女。
她們還是蹲在那個墻角,和中午的時候一模一樣,只是小女孩已經睡著了,蜷縮在母親的懷里,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小貓。
女人的臉色比中午更差了,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。
看樣子,她們是坐長途汽車來的省城,可能和我一樣,也是來找機會的。
我在附近找了個最便宜的旅館住下,一晚上五塊錢,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大通鋪上,空氣里全是汗味和腳臭味。
躺在床上,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,腦子里總是浮現(xiàn)出那對母女的樣子。
特別是那個小女孩渴望的眼神,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。
第二天,我起了個大早,準備去勞務市場看看。
出門的時候,鬼使神差地,我又繞到了汽車站。
她們居然還在那里。
一夜過去,她們的位置都沒挪動一下。
女人靠著墻,雙眼無神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,懷里的孩子還在睡。
我走過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大姐,你們還沒走?”
她像是被驚醒了一樣,身體抖了一下,看清是我,才放松下來。
“是……是你啊,小兄弟?!?/p>
她的聲音比昨天更沙啞了。
“你們這是要去哪兒?。恳恢贝谶@兒也不是辦法。”我問道。
她低下頭,聲音帶著哭腔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,俺們家的當家的前年下礦出事沒了,家里欠了一屁股債,實在活不下去了,就想著來省城投奔個遠房親戚,可……可人家根本不認。”
她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講著。
原來,她們是豫省農村的,男人死后,家里的天就塌了。
她們變賣了所有家當還了債,揣著最后一點錢來到省城,結果親戚翻臉不認人,把她們趕了出來。
現(xiàn)在,她們身上身無分文,已經兩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。
“昨天你給的餅,還是……還是妞妞這兩天吃得最好的一頓。”她說著,眼淚又下來了。
我心里堵得慌。
我從兜里掏出十塊錢,塞到她手里。
“大姐,這個你拿著,先帶孩子去吃點熱乎的,再找個地方住下。”
她像是被燙到一樣,猛地把手縮了回去,一個勁兒地搖頭。
“不行不行,小兄弟,我不能再要你的錢了,你已經幫過我們了?!?/p>
“拿著吧,誰還沒個難處。”我把錢硬塞進她懷里。
“你一個女人家,帶著個孩子不容易,總不能一直在這兒耗著。”
她抓著那十塊錢,手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謝謝……謝謝……”
我嘆了口氣,站起身準備離開。
就在這時,她懷里的孩子醒了,揉著眼睛,小聲地喊:“媽媽,餓……”
這一聲“餓”,像一把錘子,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我停下了腳步,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腦子里冒了出來。
這個念頭很大膽,甚至有點瘋狂。
我兜里揣著三千塊退伍費,這是我的全部家當,是我未來的希望。
可眼前這對母女,她們的希望又在哪里?
我爸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:“人可以窮,但心要正。”
當兵三年,部隊教我的是保家衛(wèi)國,保護人民。
現(xiàn)在,人民就在我眼前,我能眼睜睜看著她們餓死嗎?
我站在原地,天人交戰(zhàn)。
一邊是我的未來,我的計劃,另一邊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。
這個決定,真的很難。
04
我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。
我走回那對母女面前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大姐,你跟我來一下。”
女人滿臉疑惑地看著我,但還是抱著孩子站了起來,跟著我走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。
我解開軍大衣,從最里面的口袋里,掏出那個用布包了一層又一層的錢袋。
我把錢袋打開,分出厚厚的一沓,又仔細數(shù)了數(shù),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重新包好。
我把那一半錢,遞到女人面前。
“大姐,這里是……一千五百塊錢?!?/p>
我的聲音也有些發(fā)抖,因為我清楚地知道,我遞出去的是什么。
女人徹底驚呆了,她瞪大了眼睛,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,連連后退。
“不,不,小兄弟,你這是干啥?我不能要,說啥也不能要!”
她的聲音都變了調,充滿了驚恐。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這錢不是給你的,是借給你的。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你拿著這筆錢,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,讓孩子吃飽穿暖,別再生病了。”
“然后,你可以去做點小生意,賣點早點,或者擺個地攤,省城機會多,只要肯吃苦,肯定餓不死?!?/p>
“等你們緩過來了,有錢了,再把錢還給我。”
女人愣愣地聽著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
她懷里的妞妞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,伸出小手,給我媽媽擦眼淚。
“大姐,你別哭了,快拿著吧?!蔽野彦X硬塞到她手里。
錢很重,重得她幾乎拿不穩(wěn)。
她突然“撲通”一聲,就要給我跪下。
我眼疾手快,一把將她扶住。
“大姐,你這是干什么!使不得,使不得!”
“好人,你真是個大好人?。 彼怀陕?。
“俺們娘倆的命,是你救的啊!”
我心里也是一陣酸楚。
“算不上救命,就是搭把手,誰這輩子還不遇上點難事呢?!?/p>
她情緒稍微穩(wěn)定了點,用袖子擦干眼淚,鄭重地問我。
“小兄弟,你叫啥名字?家住哪兒?這個恩情,我們娘倆一輩子都得記著,以后有錢了,一定還你?!?/p>
我想了想,還是把我的名字和老家的地址告訴了她。
她找了半天,從貼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鉛筆頭和一小片煙盒紙,把我的信息歪歪扭扭地記了下來,像是在記一件天大的事。
“李偉……李偉……好,我記住了。”她把那片小紙片小心翼翼地疊好,放回口袋。
“你放心,這錢,我陳淑就算拼了命,也一定還給你?!?/p>
她也告訴了我她的名字,陳淑。
告別了陳淑母女,我跨上自行車,離開了汽車站。
兜里揣著剩下的一千五百塊錢,感覺輕了不少,但心里卻莫名地踏實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,但我知道,如果我今天不這么做,我下半輩子都不會心安。
也許,我爸媽會罵我傻,我妹妹會覺得我沖動。
但,管他呢。
錢沒了可以再掙,人的良心要是沒了,就再也找不回來了。
05
回到家的那天,天已經黑了。
我沒敢跟爸媽說實話,只說在省城沒找到合適的活兒,先回來待一陣子。
我把一千塊錢拿出來,硬塞給了我媽。
“媽,這錢你拿著,密碼我寫在紙上了,就在包里?!?/p>
這次,我爸沒再反對,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嘆了口氣。
我媽摸著那薄薄的存折,眼圈又紅了。
“你這孩子,在外面肯定沒少吃苦?!?/p>
剩下的五百塊錢,我藏在了自己床下的一個鐵盒子里,那是我的應急錢了。
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。
我每天幫著家里干點活,去鎮(zhèn)上轉轉,看看有沒有什么機會。
九十年代的小縣城,百廢待興,到處都是機會,但也到處都是陷阱。
我考察了半個多月,決定用剩下的五百塊錢做點小生意。
我在菜市場旁邊租了個小攤位,賣一些從批發(fā)市場進來的襪子、手套、毛巾之類的小商品。
生意不好不壞,一天下來,刨去成本,能掙個三五塊錢,多的時候能有十來塊。
雖然辛苦,但每天看著自己掙來的錢,心里覺得很充實。
我爸嘴上不說,但每次我收攤回家,他都會給我留好飯,有時還會給我倒上一杯他自己泡的藥酒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,轉眼間,三個月就過去了。
天氣漸漸冷了,北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。
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陳淑母女了,偶爾會想一下,不知道她們現(xiàn)在過得怎么樣了,有沒有吃飽飯,有沒有找到住的地方。
但我也沒太往心里去,畢竟萍水相逢,我能幫的也就這么多了。
那天,是個周末,我難得沒有出攤,在家休息。
下午的時候,我正在院子里劈柴,準備冬天燒炕用。
突然,我們家那扇破舊的木門,被人“咚咚咚”地敲響了。
敲門聲很急,也很有力。
我放下斧子,擦了擦手上的汗,走過去拉開門。
門外站著的,竟然是陳淑。
她看起來和三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了。
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,雖然穿的還是舊衣服,但洗得很干凈,人也胖了些,臉上有了血色,顯得精神了很多。
她懷里抱著妞妞,小丫頭的臉蛋也變得紅撲撲的,穿著一件嶄新的小棉襖,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。
我還沒來得及說話,就看到了陳淑身后的人。
在她身后,黑壓壓地站著一群人,大概有七八個,全都是陌生的面孔。
有幾個是穿著工裝的漢子,手里拎著工具箱,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個干部模樣的人,戴著眼鏡,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。
他們所有人的表情,都非常嚴肅,直勾勾地看著我。
整個場面,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我當時就懵了,腦子里一片空白,完全搞不清楚這是什么狀況。
我看著陳淑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群表情嚴肅的人,結結巴巴地問。
“你,你這是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