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| 褐色鳥群
夏天雖然還沒收尾,一年一度的暑期檔已經要結束了。應該說今年的暑期檔是先抑后揚,從一開始的不溫不火,到后半段驚喜不斷,票房高漲,都大大超出人們的預期??傮w來說,除了極個別大導的作品還是還是一如既往的拉胯之外,這個暑期檔的主要電影們不論票房高低,整體都是水準之作,更有《南京照相館》和《浪浪山小妖怪》這樣口碑爆棚的佳作,都在預示著中國電影新的可能。
不過,最令筆者感到意外的,卻是一部相當“老派”的動作電影《捕風捉影》。論投資、題材和話題性,都算不上是扛把子選手,卻在檔期末尾突然發(fā)力,一躍而起,大有票房破十億之勢。畢竟今時不同往日,在2025年票房能破十億的含金量可是要顯著高于前幾年。
要知道,成龍在這些年幾乎與票房毒藥劃上了等號。比如2016年的《鐵道飛虎》,雖有紅色經典加持,但劇情不佳,笑點俗套,最終未達預期。三年后的《急先鋒》,過度依賴國際場景,動作設計毫無亮點,口碑票房雙雙不盡如人意。四年前的《龍馬精神》,試圖走情懷路線,不幸敘事拖沓、情感表達刻意,徹底崩盤,這些作品均讓有關成龍爭議不斷發(fā)酵。
另一位主演,千面影帝梁家輝受制于年齡,影片資源等因素,這幾年也是作品寥寥,鮮有亮眼表現,今年春節(jié)檔參演的《射雕俠之大者》更是口碑差到極點。
本以為兩位巨星的輝煌生涯,可能就像多數老港星一樣行將結束。結果71歲的成龍和67歲的梁家輝又突然拿出了這部可以說是近年最佳動作片的《捕風捉影》,再一次證明了自身高超的職業(yè)水平。
雖然依然是一部成龍式的電影,但《捕風捉影》洗清了成龍或香港電影的諸多弊病,也沒有沾上時下電影的惡習。除了影片本身口碑和票房的雙豐收,成龍及相關主創(chuàng)這次帶來的更大的價值和意義,恐怕在于真的給中國電影人上了一課。
電影故事雖改編自前作,整體情節(jié)不能算很有新意,依然是警匪貓鼠游戲,但卻在視聽表達、主題思想、動作設計層面都有所革新。同時既不搞時下流行的“進步主義”綁架,挑動爭議話題搏流量那一套,也不靠CGI特效,而是真打真拍,扎實表演,頗有返璞歸真之感。脫離了舊有港片的窠臼和影星原有的戲路,成功實現了一種姍姍來遲的轉型,也給當下越來越浮躁的影視圈作出了一次高水準的示范。
影片最為聰明的地方,在于完全剝離了香港這一語境。傳統(tǒng)的香港類型動作片,高度依賴于其逼仄的都市空間。人物的沖突、矛盾及命運選擇,與城市的權力結構緊密相關。傳統(tǒng)港片陷入困境之后,無力在形式、故事層面進行較大革新,導致曾經拿手的警匪和動作片最后也乏善可陳。就連香港導演及功夫巨星,在好萊塢基本都是曇花一現,好了幾部便黯然退場。無其他原因,無非創(chuàng)作模式和故事上,都讓人產生了審美疲勞之感。
要打破這種僵局,就必須為港式類型片尋找一個全新的敘事舞臺。本片將拍攝地轉向澳門,不啻為一個聰明的想法,在城市結構、形象上完全拋開了香港這個苦大仇深的包袱。香港與澳門,本為雙子星,雖都是前殖民地和國際化城市,但后者的文化影響力遠不如香港,在影視作品中也往往充當背景板,而非參與影視的核心主題構建。這就決定了它的陌生感,非常適合用來做架空設定,也更方便進行改編與創(chuàng)作。
兩者有相似的城市歷史,都是彈丸之地,也都有促狹而令人窒息的都市空間。也因高度發(fā)達的資本主義社會,派生出了殘酷的叢林法則。港影類型片轉戰(zhàn)于此,既方便搭起同樣一套敘事,又不會背上”港片復興”的沉重使命,避免像以往一樣,用力過猛從而滿盤皆輸。反而因文化近似,更能輕裝上陣,專注于對影片本身的打磨,也方便對已成爛俗的香港影片類型進行突破。
港影警匪片,已有固定的創(chuàng)作模式。非黑即白的正邪對立、兄弟情義的悲情渲染、槍林彈雨的視覺轟炸,在觀眾厭倦了之后,抑或來個警隊內斗、黑幫大選,還會夾雜著臥底與反臥底的智力游戲。而碰到遇到解決不了的矛盾,都以大轟炸大混戰(zhàn)解決。
這些被以往導演所推崇的編劇戲碼,一方面是香港極為殘酷的影視工業(yè)邏輯決定,不得不通過高度戲劇化的劇情來留住觀眾,一方面又是香港電影因審美疲勞走向衰落的重要原因。伴隨著香港電影的衰落與城市地位的下降,沒多少新鮮血液流入,這種創(chuàng)作慣性也就無法從根本上得以改變。哪怕是前幾年聲勢浩大的《明日戰(zhàn)記》,在“重工業(yè)”和“大場面”的噱頭之下,卻是一個令人尷尬到腳趾摳地的警隊職場劇。
早些年的大陸香港合拍片也是如此不倫不類,曾經被帶偏了一段時間。香港電影最為獨特的張力在于,在一個可以稱為煉獄的城市場景中,人物的命運往往以張狂開始,以毀滅告終,其中透露著無可奈何而宿命輪回的消極觀念。主人公往往消解名利,崇尚生命本真的暴力與宣泄,將其作為對抗世界的消極反抗的方式。
這種表達在無政府主義盛行、身份認同模糊的香港可以成立,無論正反派主人公也可以被賦予極大的個人英雄主義的表達空間??梢坏┫愀垩萋毴藛T與內地合拍,若是城市空間放置于內地,就不得不設置一個模糊的虛擬城市,以進行政治和話題上的規(guī)避。
這也就產生了兩個問題。一是對于現實的關涉就自然消失了,二是個人英雄主義一定伴隨著毀滅,而這就陷入了絕對的消極宿命觀之中,英雄的犧牲也就毫無意義。更不用談俚俗的城市文化一旦不存在,那么故事也就倒向了架空幻想,完全喪失了表達的現實基礎。若是內地影人南下至香港拍港片,那么其與香港文化格格不入的口音和表演方式,也就像是在湊份子或做添頭。
陸港合拍片確實為中國電影做出了巨大貢獻,然而多數作品都可以說是面子是陸港一家親,里子卻是一地雞毛。更不用說香港的封建行會習俗,對內地影業(yè)造成了巨大的不可逆轉的惡劣影響。而正面效果卻不甚顯著,香港大導拍片雖快,但不一定好,啥片子都沾染了不少黑幫及江湖習氣,或者是將宏大場面降格處理為街頭槍戰(zhàn)。
并且,合拍片也主要是香港主創(chuàng)挑大梁,內地演職人員多以學習經驗,配合宣傳為主。這些年,隨著兩地影視市場都在走下坡路,除了個別如《紅海行動》這樣發(fā)揮超常的神作,其他片子大多虎頭蛇尾,慘淡收場。說不好聽一些,合拍片就是花錢當學費。
而成龍近年的職業(yè)生涯,正是這種“合拍片困境”最為典型的寫照。他在演藝生涯的黃金時代,多半是扮演一個小人物,從容地在城市景觀中飛馳跳躍,或玩世不恭,或孤膽英雄式地面對香港這座城市極其復雜的權力結構,以隨處可見的物品作為打敗敵人,挑戰(zhàn)權力和不公的武器,可以說將港片那種濃郁的市井風味,反抗強權、崇尚個人英雄的叛逆意識體現得淋漓盡致。
而隨著成龍在全球范圍內的聲望達到高峰,尤其是在好萊塢成為中國形象的代言人之后,成龍與內地電影的合作,便不得不背上國家形象的重要使命。一會是考古教授,一會是古代傳奇將軍,又或轉身變?yōu)榘脖9矩撠熑?,更有甚者,又是善寫鬼怪的大文豪。尤其是這些片子,通常還會帶有國家意志,承擔重大政治任務的色彩。
于是情況就不太妙了,一種誰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出現了。成龍從一個瘋狂而充滿想象力的動作巨星,成了一個要兼顧安全和表達的視覺符號。他的表演,也就變得與以往大相徑庭,喪失了親和力,也丟失了想象力。
尤其是到后期,由于其聲望和地位已經遠高于一般意義上的影星,與其余影星因為咖位高低的問題,常常很難形成對手戲,形成有效的制衡,搭建不起故事的沖突,也就無從談富有張力的表演和表達了,導致作品故事流暢性及可看性都不復以往精彩。所以從2017年《英倫對決》之后,雖然仍就高產,但成龍就幾乎沒有讓人能記住,更別說能產生巨大影響力的片子了。
而《捕風捉影》的成功,恰恰是因為它巧妙地規(guī)避了所有這些陷阱,為成龍乃至同類電影找到了一條行之有效的革新方式。即尋找同類的權力真空地帶,對傳統(tǒng)的故事類型進行革新,融入新的時代元素,突破既有的表達桎梏,規(guī)避現有的敏感元素。
我們在該片中可以看到不少這類巧思。一個少有在大制作中出現的城市“澳門”,承擔起了香港“替身”的重任。觀眾非常容易代入香港,卻無從在澳門的城市場景中想到那些早已陳舊的視覺元素。
主創(chuàng)轉場了之后,既沒有“港片復興”的包袱,更沒有來個街頭火并、警匪暗戰(zhàn)的陳腐敘事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更精煉的黑幫犯罪敘事,凝練而精巧的權謀算計,話不多說一言不合就開始的貼身短打,替代了無節(jié)制的火力炫耀。角色的動機和困境也更加清晰,更加現代。
一方面是梁家輝犯罪團伙的人工智能+數字貨幣的“創(chuàng)業(yè)”模式,區(qū)別于港片傳統(tǒng)的現金交易、暴力搶錢的一條龍犯罪模式。另一方面則是新型人工智能失靈,不得不啟用古典的人肉盯梢的跟蹤偵破。這既對應了時下熱門的科技潮流,與AI失靈后的技術空白形成對比,也凸顯了“老派”的價值,也讓新舊碰撞成為劇情亮點。
這使得作品沒有陷入了成龍《傳說》換臉不換人的偽“人工智能”窠臼,也給老派明星們一展往日雄風,圓觀眾打戲夢的機會。但是老派明星們也沒來個Carry全場的獨角戲,而是主要承擔領導者和謀劃者的角色,也沒有來個上帝視角開天眼,以顯示自身尊貴不凡。
本片在當下這個環(huán)境中尤其值得夸獎的是,影片沒有硬塞各種“進步議題”和私貨,沒有刻意迎合某種趨勢,讓人物淪為臺詞說教的工具,或者來個身份政治式的“覺醒”爽文宣泄。它只是非常純粹地講了一個極像香港,又非常不香港的故事。雖然重復了香港警匪片的故事類型,但摒棄了以往慣用的悲情宿命和黑白模糊。犯罪就是純粹的惡,而非不得已而為之的生存之道。不強行煽情拔高,也不搞流俗的反思和洗白。
它又不同于之前的陸港合拍片,警匪對抗勢均力敵,不必是一邊倒的正必壓邪。陰謀也不必上升到國家興亡、民族安危這種高度,視覺符號就是視覺符號,不用牽扯到政治也無需鍵政。這最大程度上保證了一部肉體對抗動作片該有的爽度。
更不用說動作戲舍命肉搏,拳拳到肉,刀刀見血,這種痛感和與之對應的真實觀感,在視效泛濫、情感廉價、表達浮夸的當下,這種“老派”的真誠被映襯得更加彌足珍貴。
我們懷念那些青少年時期漫長而燥熱的暑假,守在電視機旁看著成龍上天入地,在困局中絕處逢生,在災禍中逃出生天。他所飾演的無數嫉惡如仇、善良正直的角色,已經成為幾代人的共同文化記憶,并深深影響了我們的精神品格。
在《十二生肖》之后,曾經熟悉的那個成龍就逐漸離我們遠去,十余年間只有在《英倫對決》中才能看到往日風采。事實上,不復往昔的當然不光是成龍,而是香港和大陸整個上一代的電影人。如果橫向對比的話,成龍這些年只是單純的拍爛片,可不像不少大導那樣霸檔期捧流量洗錢塞私貨,已經事實上變成了中國電影工業(yè)發(fā)展的絆腳石。
也許,很大可能在這次之后,成龍又回歸常態(tài)。但起碼這一次,71歲的成龍突破了以往的累累重負,和67歲的梁家輝一起,帶領新人們在類型片領域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。
這扇門后,并非是對輝煌過去的簡單復刻,而是一條頗為老派誠懇,又充滿新意的道路。
無需濫用特效,惡意營銷,搞粉絲流量或者豆瓣定制片,或不擇手段地附會各種進步敘事和議題,用更符合當下大眾口味,又不失本真與誠懇的新型敘事模式,扎扎實實把觀眾對一個類型片和動作爽片的期待展現出來,就能獲得觀眾的認可。
2025年的暑期檔,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非常重要,它起碼決定了接下來相當一段時間內人們對中國電影的信心。稍可欣慰的是,暑期檔的最終表現說明中國電影產業(yè)的路還沒完全走進溝里。該崛起的,該淘汰的,需要保持水平繼續(xù)提升的,票房和口碑都給出了公允的評價。既有如《南京照相館》這樣的新銳導演重量級接棒宣言,也有《捕風捉影》這樣老前輩給給中國電影人上的生動一課。
這一課的內容其實很簡單,就像最近大家喜歡說的“消防栓里要有水,文化工作者要有文化”一樣,不論老電影人還是新電影人,最首要的初心是誠懇,是敬業(yè),是要會拍電影。
希望不遠的將來,像“文化工作者要有文化,電影人一定要會拍電影”這樣的廢話文學不用再成為人們必須反復強調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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