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構書法的現(xiàn)代“廚房”

蕭文飛

一

《易》云“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”，可知刀筆并行久矣。書法史中，或以刀鑿鑄石金，或以筆書寫縑紙，線質各異而互為師法，此乃刀筆相生之傳統(tǒng)。

紙張未普及前，莊重場合多崇刀刻，金石碑版為之大宗，筆書反居其次。迨“二王”興，筆墨升為主流，刀法潛藏，直至清碑學起而重光。鄧石如輩以羊毫生宣師刀意，篆隸中興，開辟“金石氣”新境，非復帖學“書卷氣”所能囿。

然世人久浸帖學，皆言“透過刀鋒看筆鋒”，竟直以筆法揣度刀法，豈非倒置？碑學之要，在正本清源，“知二王以外有書”，使刀筆各彰其值。若能明辨二者獨立之體用，則碑帖之爭可息，書學之統(tǒng)益廣矣。

二

文人士夫既隱，書道頓失圭臬。昔時“二王”高峰巍然，書卷氣沛然自成，而今世易時移，士夫風流云散，縱欲追摹，終成鏡花水月，豈不痛哉！

然清碑學興，已啟新途。非名家書跡，如磚瓦造像、寫經殘紙，反見天真爛漫，流露人性本真。此非自棄也，實因時勢使然。既難復文人之人格高度，何不坦呈生命之真實，追求人性之深廣？

故今之書者，可溯篆隸之源，重探筆法之本；亦可橫融諸藝，參與當代文化。昔伊秉綬、何紹基、沈曾植輩，及后繼者徐生翁、陶博吾、趙冷月等，或雅化民間，或孤憤自守，皆轉型之先驅。時人或可卸卻重負，追溯文人士夫介入書法前之源頭，另辟蹊徑，尋其未竟之路，顯真情、彰真性，未嘗不為大道通途。

然需謹記，無人格之高度，則人性易流于淺俗?？v張揚個性，亦當以真善為底，不可墮于狂怪。書道非止技也，實為人性之映照、時代之回響。

三

今之書法，幸耶？不幸耶？

幸者，地不愛寶，新材料迭出，金石碑刻，簡帛殘紙，刀筆互證，書契相參，源流畢現(xiàn)，洞若觀火。昔人夢寐難求之秘，今皆陳于目前，如擁山海之珍，可烹饕餮矣！

然時移世易，書道生存之土壤已非往日。譬若良庖得麟脯龍肝，而舊廚已圮，奈何？惟以珍物炙烤涮煮，徒嘆明珠投暗耳！

昔董趙諸賢，溯洄而上，追慕晉唐，猶隔霧看花。今吾輩順流而下，本可直探源奧，奈何傳統(tǒng)語境蕩然，縱得漢晉真脈，亦如無根之木。或竟舍清泉而飲洗腳水，猶自酣暢，豈不悲夫？

前有阮文達、鄧頑伯、包慎伯諸公，于金石碑刻盡篳路藍縷之功；后見流沙墜簡出，沈寐叟驚“知古今不隔，神理常存”，康南海欲“熔碑帖于一爐”，鄭海藏謂“書法之秘盡泄”，李梅庵“欲以漢人筆法為此體中興”。

今人手握乾坤，豈甘止于燒烤火鍋之戲？

重建現(xiàn)代廚房，正為當務之急。所謂書法現(xiàn)代轉型者，非棄傳統(tǒng)，乃以新器承古味，以今火烹舊珍，使翰墨之道，重煥生機耳。

四

夫漢隸四百載，實為書道嬗變之樞機，篆籀之古質未消，楷草之新妍已萌。

臨沂之地，尤得書脈青睞。銀雀山漢簡出土，兵家墨跡歷歷如新；孝園漢碑聳立，廟堂之氣巍然猶存。昔右軍、魯公根植斯土，豈非翰墨因緣？今人立此瑯琊故地，俯仰間皆與漢魂晉韻相接，此誠重建書廚之天時地利也！

諸君執(zhí)教高校，既傳道授業(yè)，更當開風氣之先。昔清人以羊毫生宣師金石，今人亦可以現(xiàn)代審美化漢韻?；蛉『啝┲室?，或法碑刻之雄渾，或汲磚文之稚拙——要在得漢人自由創(chuàng)造之精神，而非徒摹其形跡。

今展陳之作，皆諸君研習兩漢書風之新得，非為復古，實乃開新。觀者若見漢韻新風交融于此，則知現(xiàn)代“廚房”之妙，正在能以古材烹時饌，使千年書脈重現(xiàn)生機耳！

乙巳仲秋蕭文飛匆匆于聽云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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