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《日本華僑報》總主筆 蔣豐
在江戶的清晨,隅田川上仍有薄霧。五十年,霧氣反復(fù)在城與水之間升騰,又落回瓦檐與橋拱。日本史上最長在位的將軍——德川家齊就在這反復(fù)的霧氣中登場與謝幕:天明七年(1787)即位,天保八年(1837年)退位,又以“大御所”之身延權(quán)至1841年卒,前后幾乎貫穿了十九世紀(jì)上半葉的江戶心跳。
德川家齊的少年氣息尚未散盡,就被時代推上權(quán)柄巔峰。他出自德川一門的“御三卿”——一橋家,年僅14歲承襲十代將軍家治之后位,先以繼嗣之禮入主將軍家,再由幕府長老整飭禮儀、告命天下。少主在上,政務(wù)之綱須有人提攜,于是松平定信出而為之:寬政改革,自1787年啟而至1793年告一段,節(jié)用、勸農(nóng)、復(fù)古、立學(xué),一一按圖施行,力圖醫(yī)治田沼政權(quán)遺下的貪腐與虛耗。
寬政之治帶著一股“正衣冠、立名教”的勁頭。米價、貸債、武備、學(xué)術(shù),定信無不規(guī)訓(xùn);連書院所講,亦以朱子學(xué)為正,異端不得橫陳。此時的德川家齊,還只是章疏上的“可”,玉座上的“應(yīng)”,他把身畔的老成之臣當(dāng)作拐杖,讓幕府從天明大饑馀波中建立起整肅的姿勢與表情。
然而,少年的腳終會長出自己的步幅。寬政五年(1793)后,德川家齊與定信齟齬終至決裂,改革收束,幕府風(fēng)格漸由儉入奢。隨后的文化——文政年間(1804—1829年),江戶城市氣象轉(zhuǎn)而華靡:錢莊興旺,戲樓燈火,筆下與版上,皆是浮世的游樂與才情。而在政壇與內(nèi)廷,這股鋪張也有它的面孔:財用松懈,賄賂滋生,豪奢風(fēng)從上而下,連大奧的簾影,也成為坊間評點的題目。
德川家齊善用婚姻與收養(yǎng),廣植姻戚網(wǎng),令德川一門與外樣大名之間織就細密的政治紐帶;他子女繁多,譜牒所載“數(shù)十”之眾,學(xué)界與通俗著述間常見統(tǒng)計從五十逾子至七十余不等——其確數(shù)固未易卒論,但“多子以布親藩”的政治效果,卻歷歷如在。
幕府的城墻之外,海風(fēng)愈來愈緊。文化五年(1808年),英艦“菲頓號”化裝荷蘭商船突入長崎,劫持通事,逼迫供給——“菲頓事件”使日本沿海防務(wù)之虛實,一夕暴露。
北方更不寧靜。文化八年(1811年),俄國海軍軍官戈羅夫?qū)幵趪髰u被縛,羈押兩載,以后才在談判中釋還。彼時彼此試探、誤解與斡旋交織一處,既顯日本守成之堅,也顯體制對國際交涉經(jīng)驗之乏。
到文政末、天保初,海上來船日繁。幕府遂于文政八年改元后之天保六年以前,頒下著名的“異國船打払令”(1825年):凡外艘逼近,一概炮擊驅(qū)逐。其后天保八年(1837年)“莫里遜號事件”,正因此令而成:美國商船以“送返日本漂民”為名試探通商,遭沿岸炮臺轟逐。
“打払”的強硬,與城市的繁華并行,卻掩不住田野的枯槁。天保四年至八年(1833—1837年),大饑荒席卷日本,公私倉廩枯槁,北國尤甚。饑饉與疫癘并行,死者數(shù)以十萬計;大坂的市井里,饑饉化作火焰:天保八年,前町奉行與陽明學(xué)者出身的大坂鄉(xiāng)士大鹽平八郎揭竿而起,焚倉發(fā)粟,雖旋即敗滅,卻令“太平二百年”的心臟第一次真正驚惶。
家齊在這年退位,將將軍之印交給次子家慶(幕府第十二代將軍)。但他并未真正退場,以“大御所”之制仍居背后,直至1841年病逝。死后不過數(shù)月,幕政便在水落石出中謀求“糾偏”:老中首座水野忠邦推出“天保改革”(1841—1843),以禁奢、抑游、整商、歸樸為方——這既是對饑饉與騷亂的遲來回應(yīng),也是對家齊時代豪奢政治的一次制度性反省。
回首這近半世紀(jì),德川幕府第十一代將軍德川家齊并非只是一位沉湎私室的享樂者。他的前期,確曾借松平定信之手恢復(fù)財政與名教秩序;其中期,他縱容乃至默認了豪華生活作風(fēng)與權(quán)門淵藪,使江戶成為燈紅酒綠的學(xué)藝之都,卻也讓幕政的筋骨被柔和的脂肪包裹;后期,他面對列強之門扉漸啟,選擇以“拒斥”維持“鎖國”顏面,雖一時可安疆,而中外交困之勢,已在天保的米價與火光中露出底色。
思想上,“外侮將至”的焦灼,在文政天保之交發(fā)為文字。水戶學(xué)者會澤正志齋于1825年撰《新論》,以國體與海防為論綱,其辭峭厲,切近“攘夷”情緒;它與“打払令”共鳴,成為后半世紀(jì)日本思想與政策譜系上的重要音符。
如果以史家之眼衡量功過,德川家齊的一生像一座綿延的長橋:一端系在寬政整飭與天明余波的舊岸,另一端伸向天保改革、蠻社之獄(1839年)與更遠的黑船陰影。橋身上,有奢華與繁花的幕帳,也有饑饉與火災(zāi)的焦痕;橋下的水,是內(nèi)海的舊律,是外洋的潮汐。
歷史對德川家齊不吝刻?。呵遄h將“豪奢——腐敗——闕政”的連環(huán)賬記到他的名下;但歷史也并不完全無情——它讓我們看到一位以婚姻與收養(yǎng)織網(wǎng)、以保守與豪華并行的將軍,如何在文明自信與體制倦怠之間,維持了一個幾乎半世紀(jì)的秩序幻象。等到饑荒、叛亂與外艦的炮聲共同推門,幕府不得不從“幻象”醒來;而家齊的身影,已在江戶的霧里退去,只留下“文化——文政之治”的華彩與“天保危機”的陰影并排成篇。
在這種并置之中,德川家齊的“人物”從傳記抽象回到人的尺度:他既是制度的繼承者,也是制度的囚徒;他既能在少年時押寶于賢相之手,也會在壯年后放任奢靡以維系權(quán)力的愉悅感;他既在海防上作出強硬的法令,也在饑饉與城市騷亂面前顯出反應(yīng)的遲緩?;蛟S正因為此,他成為理解“晚期德川”的鑰匙之一:它告訴人們,一個政治體在自足與閉鎖中“成功太久”之后,怎樣在不知不覺間騰挪至臨界點。江戶的霧并未在他死后立刻散盡,但風(fēng)向已變;橋這邊的腳步開始加快,走向一個叫作“幕末”的門口。(2025年8月27日寫于日本東京“樂豐齋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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