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州靠海，春天總是來得特別早。剛過二月，暖風就已吹綠了榕樹的梢頭。

晉安區(qū)福馬路，安祥舊車交易市場里，46歲的陳信滔正在清點剛收來的二手車。陽光透過鐵皮頂棚的縫隙，在滿是油漬的水泥地上，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“徐總說那批車的款，還得緩兩三天?！睍嬓⌒囊硪淼貐R報。聽完這個不太好的消息，陳信滔皺起眉頭，這已經是合作股東徐承平這個月第三次拖延貨款了。

三年前，陳信滔在福州開起了首家二手汽車交易市場，做起了舊車收購、交易的生意；生意紅火，每天能成交二十多輛車。徐承平看見二手汽車勢頭不錯，便強行擠進來，共同投資。剛開始，兩人還相安無事，慢慢的，矛盾開始顯現(xiàn)。

“他又把市場的錢，挪用到他的房地產項目上了?！标愋盘戏~本，對哥哥陳信華嘟囔道。賬上顯示，徐承平挪用的款項已高達230余萬，這幾乎是陳信滔兄弟二人的全部身家。

在多次與徐承平協(xié)商無果后，陳信華請來了雙方共同的朋友卞禮忠，幫忙調解。

卞禮忠是當?shù)赜忻纳馊?，以善于調解著稱。誰也沒想到，這個善意的決定，竟將所有人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
“調解談判”在一家酒樓里進行。徐承平先是利誘卞禮忠，結果卞禮忠“沒給面子”。見利誘不了卞禮忠，又壓服不了陳信滔，徐承平便起身告辭。走出酒樓門，徐承平掏出手機給福州市公安局副局長王振忠打了個電話：“王局，有人要敲詐我。”

這句話，成了整個事件的導火索。

此時，市公安局大樓里，王振忠正在審閱一份掃黑行動簡報。辦公室墻上，掛滿了錦旗。

其實，王振忠是個大貪官。他利用分管娛樂場所又兼任市交警隊隊長的職務之便，每年收受賄賂數(shù)百萬。

在警界，王振忠以“花心”聞名。除了在外包養(yǎng)8名情婦，他還在公安局內部包養(yǎng)兩名“二奶”。

警方后來調查發(fā)現(xiàn)，王振忠與徐承平的利益糾葛，遠比表面看起來的復雜。王振忠不僅在徐承平的房地產生意上持有暗股，還通過情婦收受徐承平贈送的高級轎車。

2月19日晚，徐承平設宴款待卞禮忠。

這是一場“鴻門宴”。監(jiān)控錄像顯示，王振忠和劉雄就坐在隔壁包廂，盯著這里的一舉一動。席間，徐承平曾離席十來分鐘，到隔壁包廂密商。就在那里，他們敲定了第二天的行動計劃。

“今晚有任務，聽命令開槍就行?！蓖跽裰以陔娫捓飳ο聦僬f，輕描淡寫的這句話，預定了一場冷血謀殺。

2月20日晚7點30分，卞禮忠按照徐承平的約定，獨自駕車來到舊車市場。他穿著黑色皮夾克，手里只拿著一個手機。當他走進市場辦公室時，40多名警察已悄悄完成了合圍。

指揮中心設在200米外的一家茶樓。包廂內，王振忠指尖夾著明明滅滅的香煙，正通過望遠鏡觀察現(xiàn)場。

晚8點17分，刑偵大隊長劉雄通過對講機發(fā)出行動暗號，槍聲劃破夜空，驚飛的麻雀撲棱著翅膀掠過屋檐。接著是第二聲、第三聲，直到響成一片。

執(zhí)法記錄儀上，鄭軍第一個開槍射擊，隨后多名警察同時開火，五支微型沖鋒槍噴射出罪惡的火焰。尸檢報告顯示，卞禮忠身中47彈，其中11發(fā)為致命傷。

現(xiàn)場，150余發(fā)子彈將市場的水泥柱打得千瘡百孔；斑駁的血跡，從卞禮忠倒下的位置蔓延到五米開外。

最令人發(fā)指的是，鄭軍走進現(xiàn)場時，看見卞禮忠的手指還在輕微抽搐，毫不猶豫地補上兩槍。槍口的青煙，在夜色中彌漫，久久不見消散。

然后，他們精心偽造現(xiàn)場，過程持續(xù)了23分鐘。鄭軍拿出一把事先準備好的54式手槍，塞進卞禮忠手里；又在四周撒下3.6萬元現(xiàn)金。這些偽造的細節(jié)，后來成為破案的關鍵。嶄新的鈔票上，沒有任何血跡；手槍上，也沒有死者的指紋。

第二天的報紙頭版，“持槍搶劫 斃了活該”八個大字觸目驚心。配發(fā)的照片經過特殊處理，凸顯了死者手中的槍支和散落一地的鈔票。這篇由分局政治處提供的通稿，詳細描述了“民警英勇搏斗”的過程，卻對案發(fā)現(xiàn)場的150發(fā)子彈，全部來自警方這一事實，只字不提。

更為荒唐的是，這個明顯的假案，竟然被當作“打黑除惡典型案例”上報，所有參與民警都獲得了嘉獎。

陳信滔兄弟倆，在一個多月后被逮捕，罪名是“幕后指使敲詐勒索”。

看守所里，陳信滔已度過了一千多個日夜；望著窗外的月光，回想起那晚的事情，他仍然心有余悸。如果不是手機沒電關機，躺在現(xiàn)場的，就該是兩具尸體。

三年來，他經歷了三次起訴、六次退偵、八次開庭，司法程序像一臺生銹的機器，緩慢地碾壓著他的希望。律師后來回憶說：“每次開庭都像一場鬧劇，檢察官拿不出任何實質證據(jù)，就只能要求延期審理?！?/p>

轉機出現(xiàn)了。第三年的春天，新任福州市委常委、市公安局局長牛紀綱在查閱積案時，注意到幾個可疑的細節(jié)?，F(xiàn)場找到的147個彈殼，全部來自警用槍支；所謂“劫匪”使用的槍支編號，屬于警方登記在冊的丟失槍支；撒落一地的鈔票，連號且嶄新，很像是從銀行剛剛取出來的……

5月17日，牛紀綱主持召開案件協(xié)調會。會議室里煙霧繚繞，這位老刑警，手指輕叩桌面，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關鍵點：“既然三年都找不到陳信滔有罪的證據(jù)，那為什么不查一查他無罪的證據(jù)？”這句話，讓在場許多人都低下了頭，也改變了陳信滔的命運。

就在調查重啟的五天后，王振忠嗅到了危險的氣息。5月22日凌晨，他帶著時任公安局辦公室主任的情婦郝文，攜帶兩個行李箱，用早已準備好的美國護照，從長樂國際機場搭乘航班，經香港轉機飛往紐約。

逃到美國后，王振忠在加州買了一幢別墅，與郝文還生了個女兒，過著招搖悠閑的生活。

正所謂惡有惡報。就在王振忠享樂的時候，以前在福州曾被他敲詐過的美國黑道人物，紛紛委托“福清幫”向他追討被敲詐的錢?！案Ｇ鍘汀背蓡T找到王振忠。這個不可一世的原公安局副局長，也嘗到了被敲詐勒索的滋味。

此后，王振忠獨自生活，整天躲在紐約法拉盛公寓里，不敢出門；很快，體檢查出，他患了肝癌。

與此同時，國內的審判終于走上正軌。當法官宣讀無罪判決時，陳信滔緊緊抓住被告欄的木板，指甲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當庭，他借來鋼筆，在判決書背面寫下“遲到的公正”五個字，寫完，淚水再也忍不住，滴落在墨跡未干的無罪判決書上。

隨后，福州中院作出一審判決，判處主犯徐承平、鄭軍死刑，劉雄死緩。聽到判決時，徐承平突然癱倒在地，法警不得不將他攙扶出法庭。

兩年后，紐約皇后區(qū)，臨終關懷醫(yī)院。王振忠孤獨離世，臨終前只留下了一句話：一切都是報應……。醫(yī)護日志里，記錄著他的最后時光“病人時常驚醒，喊叫著'不要開槍'?！?/p>

陳信滔獲得了國家賠償。但這，遠遠不能彌補他的損失：28輛被沒收的二手車，市場價格209萬；市場停業(yè)三年，損失達720萬；還沒算三年冤獄的身心創(chuàng)傷。

經過漫長的流程，福州中院終于作出民事賠償判決，認定晉安分局存在過錯，判賠686萬元。但執(zhí)行過程依然艱難，直到2018年才全部執(zhí)行到位。這件震驚全國的警匪勾結大案，終于畫上了句號。

牛紀綱同志后來歷任福建省公安廳廳長、福建省人大常委會秘書長等重要職務，直至退休。在此案中，他秉持正義、勇于糾錯的關鍵作用，至今仍被稱道。

牛紀綱

回望這起案件，最令人心悸的，或許不是罪惡本身，而是作惡者穿著警服、握著警槍，卻把槍口對準了本該受到保護的老百姓。

此案推動的司法改革，至今仍在延續(xù)，每一枚指紋鑒定規(guī)范的完善，每一次審訊同步錄音錄像的執(zhí)行，都在提醒著我們：正義不僅要實現(xiàn)，還要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(xiàn)。

那把被塞進卞禮忠右手的五四式手槍，編號為11058219，后來成為庭審中的重要物證。它沉默地躺在證據(jù)室里，黝黑的槍身上，倒映著每一個審視它的人影，仿佛在無聲地訴說：真相或許被短暫掩埋，但永遠不會沉默。

如今，曾經的舊車市場已改建為購物中心，每天人來人往；當年的血跡，早已蕩然無存。每當夜幕降臨，霓虹燈亮起時，老福州人還會偶爾提起那個春天的夜晚，提起那些遲來的正義。

聲明：本文基于公開司法文書、媒體報道及當事人回憶撰寫。為保護個人隱私，已隱去部分次要人物姓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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