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十一點的寫字樓像一座寂靜的孤島，城市的霓虹在窗外無聲流淌，卻怎么也流不進這一格冰冷的燈火里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(shù)據(jù)讓眼睛發(fā)澀，突然，手機屏幕一亮，那串熟悉的號碼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母親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暖意："今天你生日，吃面條了沒??？"生日？竟全然遺忘在成堆的文件里。對著話筒，我只能擠出一句："媽，在忙呢。"她沉默片刻，電話那端的空響比任何責(zé)備都更顯寂寥。

張愛玲說得好：“在這城市里，我相信一定會有那么一個人，想著同樣的事，懷著相似的頻率，在某站寂寞的出口，安排好了與我相遇?！敝皇悄赣H期待的“相遇”，被城市的樓宇一次次延后。

我恍惚嗅到舊時光里那碗長壽面的氣息。那是家中老廚房獨有的戰(zhàn)場——灶上水嘩嘩沸騰，大鍋上方繚繞的蒸汽升騰盤旋，窗戶玻璃上早已凝結(jié)的水珠蜿蜒滑落，猶如蝸牛畫下的透明地圖，隔著玻璃能看見母親站在暖黃的燈光里忙碌著。

只見她袖口高挽，露出細(xì)瘦卻有力的手腕，從面袋里舀出新雪般的面粉倒在案板上。她先在面粉山巒的中心挖一口小小的泉井，溫水輕輕注入，指尖在溫水和面粉邊緣輕柔調(diào)和，如同梳理一段溫柔的時光。面粉先是羞澀地聚攏，而后在她靈巧的手掌推揉間，順從地交融聚攏。

母親的手，有繭子但異常靈巧。面團在她手中翻折、按壓，手掌根部發(fā)力時指節(jié)繃緊。搟面杖在案板上來回碾壓的動作沉穩(wěn)又充滿韌性，面團逐漸舒展成一方柔韌寬大的薄餅。

此刻爐火正旺，鐵鍋里的水如生命的涌動般熱烈翻滾著。母親手腕輕舞幾下，那薄面便被疊成數(shù)層，切作根根分明如弦般的長面條。一散一抖，面條便被母親撒入水中，在翻騰的水花中微微浮動。

蔥花煸炒出的暖香在廚房彌漫開，醬油的醇樸香氣氤氳四散……那碗冒著熱氣的面端在面前時，湯色澄澈如暖茶，臥蛋圓圓似滿月。母親輕輕拭去額角細(xì)密汗珠，站在一旁催促我："趕緊趁熱吃，涼了糊了就不好吃了！"廚房燈影溫柔——那是人間煙火最妥帖的皈依。

汪曾祺道破天機：“四方食事，不過一碗人間煙火”，卻唯有母親的手，才將這煙火釀成生命里那盞不滅的暖燈。

上周同學(xué)聚會，當(dāng)年的青澀同窗如今已是渾身精致閃耀的老板王總。席間他侃侃而談——市中心那套兩百平的大平層如何能“呼吸自由”，新提的豪車輪胎抓地感如何扎實得“像命運被攥牢”，孩子上國際學(xué)校如何令他“高人一等”……酒杯交錯間他紅光滿面地轉(zhuǎn)向我：“你媽腿腳還好吧？怎么沒接來這邊享清福??？”他眼中泛起的得意讓我啞然，仿佛已將世俗的成功化為人生標(biāo)尺，丈量每個人的日子是否值得活。

林語堂冷峻地點評：“幸福人生，無非四件事：一是睡在自家床上；二是吃父母做的飯菜；三是聽愛人講情話；四是跟孩子做游戲。”為何世人常把金銀堆滿身，卻仍尋不到家門里那張樸素的安寧之床？

直到上個冬至的晚上，項目告一段落，難得早早收工，臨時決定回家。車駛進巷口，遠(yuǎn)遠(yuǎn)便看到老宅門口那盞熟悉的門燈下靜靜佇立的身影，肩上落著不知何時飄下的零星雪屑。車燈劃過母親的瞬間，映出她耳廓被冷風(fēng)吹得微微發(fā)紅的樣子。她慌忙迎上前：“也沒個電話…冷壞了吧？”說話間帶著不易察覺的呵出白氣。廚房還亮著燈，灶上重新點火的鍋里，蒸騰的水汽讓母親的身影在窗里氤氳如畫。

片刻，兩碗熱氣騰騰的面端上桌。氤氳在眼前的白霧柔化了母親額上經(jīng)年的紋路。燈下，我吃著面，聽著母親細(xì)數(shù)左鄰右舍誰家的添了新丁，誰家門前梔子花又開得如何熱鬧……千言萬語，都化在了暖熱的湯里。

記得白居易有一句樸素箴言：“歲計有余需釀酒，冬衣未解莫為觴?！痹瓉矶兆顪氐呐?，不過是為歸人點燈的那雙手，與面碗上騰起的一縷熱白煙。

上個月孩子深夜突發(fā)高燒，抱著滾燙的他在醫(yī)院急診走廊里徹夜無眠到天亮。燒退了回家后，他虛弱卻乖巧地靠在我懷里：“媽媽，我要吃你煮的面……”小人兒還惦記著上次的滋味。我趕緊把他放下裹好被子，扎進廚房。灶火重燃，水聲翻滾，蔥花在油花里變得焦香……一碗蔥花臥蛋細(xì)面被孩子小手捧著，吸溜著吃下去半碗，額上已微微見汗。看著孩子額頭汗珠浸潤發(fā)根，安靜小臉上神情舒展如睡蓮花開——才明白當(dāng)年母親那灶臺前無聲撫慰的背影深意。

楊絳先生曾輕嘆：“上蒼不會讓所有幸福集中到某個人身上，得到愛情未必?fù)碛薪疱X；擁有金錢未必得到快樂；得到快樂未必?fù)碛薪】?；擁有健康未必一切都會如愿以償?！边@浮生萬象，看似繁華卻處處是裂隙，真正的圓滿不過是守護一方桌角溫?zé)崤c一碗安心的煙火。

后來我再不輕言“忙”字搪塞母親。即使只有一頓便飯工夫，我也趕回去。因為母親鬢角的白是雪落在鬢上的時間，是煮糊的湯也無法換回的時光。

每次一推開門，那熟悉的熱湯白氣拂上面頰的瞬間才恍然——燈火的“可親”，只因每扇幽暗窗欞后有人在默默候著你的碗筷。母親掌心的暖意被面湯封存，無論行過多少風(fēng)雪路，回頭那一刻，一碗樸素的溫?zé)嵋琅f在原點等你。

梁曉聲有言：“三餐四季，家人閑坐，幸福安康，燈火可親，便是人間好風(fēng)景?！痹瓉砣松畲蟮娘L(fēng)景，只是疲憊回家，門內(nèi)那碗面還溫?zé)嵛礇觥?strong>當(dāng)名利喧囂散盡，真正能溫暖肺腑的，還是年少灶臺邊母親絮叨旁的那縷煙。

你上次守著家人好好吃一碗熱湯面，是什么時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