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880年臘月，長安皇城太極殿前面，黃巢的靴底碾過結(jié)冰的血漬，腳下發(fā)出咔嗒咔嗒的聲響，那是他砸碎的世家的玉牒金冊。好幾個時辰前，他剛將“五姓七望”的族譜鋪在龍椅上當坐墊，還笑著對部將說很多熏了六百年沉香的絹布硌得慌。這時遠在河東的柳氏宗祠里，守祠人正瘋了似的鏟除門楣上的進士題名碑，仿佛刮掉的是催命符。而這場被史書釘在恥辱柱上的暴亂，卻陰差陽錯地鑿穿了階層板結(jié)的冰層，誰都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事情。

我認為門閥的那套規(guī)則如同精密的陷阱，從魏晉時期九品中正制的“上品無寒門”到唐朝“榜花”的暗箱操作，世家大族運用聯(lián)姻、座師、薦舉編織成密網(wǎng)。范陽盧氏家訓所說的“科舉不過走場，血脈才是功名”并非夸張，安史之亂時清河崔氏連夜將族譜藏于佛像肚臍處，亂平之后拿出該族譜便直接官復原職，他們所玩的是能夠穿越周期的游戲，黃巢厲害之處在于不用刀劍去砍那密網(wǎng)，而是直接潑油將其燒個干凈

但真正讓歷史轉(zhuǎn)向的，是黃巢破壞的系統(tǒng)性。他不光殺公卿，還專門弄個“譜牒司”去搜尋族譜。打下博陵崔氏祖宅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地窖里用陶罐存著近百份從南北朝到唐開元年間跨度的婚契借據(jù)。副將說予以焚燒，黃巢卻冷笑稱焚燒了還能夠補填，不如刻在陣亡士卒墓碑之上。后來真有人在中原戰(zhàn)場拾得正面刻有“陣亡張小三”、背面竟是崔盧兩家聯(lián)姻譜系的殘碑，這種碾碎貴族命脈來鋪就道路的狠勁，比單純殺人徹底得多

黃昏時分，開封府學遺址有一塊至今仍存在的無字碑，當?shù)乩先朔Q這是黃巢當年處決世家子的刑場，雨后常滲出暗紅色液體。而遠隔千里的江西白鹿洞書院中，朱熹所種的柏樹頗為茂盛，或許歷史的養(yǎng)分便源自那最為殘酷的涅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