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承恩是一位很有才華的讀書人,通常所謂的文人技藝“詩詞歌賦”“琴棋書畫”,除“琴”目前無法證實外,其余都稱得上精通,當時也就是明代嘉靖年間(1522—1566)已經(jīng)在江淮、江南一帶的文人圈內(nèi)形成影響,成為名人——比如與號稱江南才子的文徵明、王寵,與金陵六朝詩派領(lǐng)袖朱曰藩、何良俊,與號稱白下風流的文彭、文嘉兄弟等一干名士,以及與狀元出身、善青詞的宰輔李春芳,與后人譽為前后七子、唐宋派的徐中行、歸有光等都有來往。
吳承恩塑像
上面說的圈子已經(jīng)非常引人注目,但也許還有更多,今天我們便期望通過他的兩首詩試著尋找一位“沫湖先生”。
他的詩文集《射陽先生存稿》中存有一首《金山寺》,描述了作者借宿金山寺佛曉登頂臨江觀日出的情景:
幾年夢繞金山寺,千里歸舟得勝游。
佛界真同江月靜,客身暫與水云留。
龍宮夜久雙珠見,鰲背秋深片玉浮。
醉倚石欄時極目,霽霞東起海門樓。
后來人們在揚州博物館館藏的一幅扇面上發(fā)現(xiàn)了《射陽先生存稿》失收的吳承恩另一首同題詩:
十年塵夢繞中泠,今日攜壺試一登。
醉把花枝歌水調(diào),戲書蕉葉乞山僧。
青天月落江黿出,紺殿雞鳴海日升。
風過下方聞笑語,自驚身在白云層。
甲午秋宿金山寺,射陽承恩為沫湖先生書
《吳承恩集》
比對時間、環(huán)境、景色和心情,向來學者都說這兩首詩作于同時,應(yīng)該不錯:
兩首詩的開篇都是點題,“夢繞金山寺”“塵夢繞中泠”句,是吳夫子自道因登臨金山寺而抒懷,回溯早已入夢的仰慕——“中泠”原是金山腳下的一眼泉水,曾經(jīng)有“天下第一泉”的美稱,雖然今日已經(jīng)因沙進岸退而消失,但作為金山寺的代稱已進入典。
深秋季節(jié),水平江靜,登臨江上名剎當然是一件雅事,所以吳夫子寫道,“佛界真同江月靜,客身暫與水云留”“醉把花枝歌水調(diào),戲書蕉葉乞山僧”,有友人為伴,有山僧相迎,扁壺攜酒,醉歌水調(diào),都是題中之義,心情當然大好,這在作者的遣詞語境中可以感受得到。
《大道正果:吳承恩傳》
但這都是鋪墊,要點是山巔夜游,看“青天月落”,看“龍宮珠現(xiàn)”,“鰲背”“江黿”“浮玉”“雙珠”都是金山寺江景和傳說的用典,因此看似虛浮的描述其實是實景,不經(jīng)意中金山寺的文化底蘊已經(jīng)顯現(xiàn)。高潮是雞鳴破曉、云霽霞起、海日東升的那一刻——當是時,醉倚石欄,極目天際,“風過下方聞笑語,自驚身在白云層”。
詩意很豪放,詩境很壯觀,格局開朗,景象神奇,其實這是吳承恩的主導詩風,有點李白的氛圍。
但是扇面這一首因為多了尾款,提供的信息更多。
首先是書法藝術(shù)的展示。吳承恩少小時便以“神童”聞名,自稱“通家晚生”的吳國榮在《射陽先生存稿跋》里說:
射陽先生髫齡,即以文鳴于淮,投刺造廬乞言問字則恒相屬。
翻譯過來就是:吳承恩十多歲時就已經(jīng)淮上聞名,四鄉(xiāng)八鎮(zhèn)帶著名片登門,請篇文章求幅字的人絡(luò)繹不絕?!皢栕帧睉?yīng)該主要指他的書藝。
吳承恩書《先府賓墓志銘》碑文
吳承恩的墨跡手書,也還有存世者,比如他為父親撰寫的《先府賓墓志銘》,便是由本人上石;比如沈坤父親的《卓亭沈公合葬墓志銘》碑,歸有光的《圣井銘》碑,都是他的墨跡;另外還有《跋朱曰藩書詩歌字卷》也還存世,甚至現(xiàn)藏上海圖書館的手抄本《花草新編》,我都懷疑是他老人家的親筆。
就現(xiàn)存墨跡看,以楷體、篆書為主,但成就最高的還是這幅扇面《宿金山寺》。
借用當代書評家李金豹先生的一篇評論代為本文的介紹,他說吳夫子的書法:
體勢開闊舒展,點畫勁健果敢,行草相間,灑脫自然,有晉唐風流,無宋人習氣。體態(tài)方多于圓,更顯清剛爽朗。其取法與吳門書家相較,顯得更古,筆法上借鑒二王和歐陽詢、虞世南更多,這說明吳承恩受時風影響較少,是有著自己清晰和明確的審美觀的。
這其中的“吳門”指明中葉蘇州一帶那些進入傳說的風流才子們,吳承恩與這些人中的文徵明、王寵有過親密的交往,與史鑒、沈周等也應(yīng)該有神交,所以李金豹先生拿他們與吳承恩比較很是合理。
吳承恩書《圣井銘并序》
比較的結(jié)論,就是吳承恩的書法溯源更高古,且不隨潮流更彰顯自己的個性。李先生有具體的評說:
整體觀之,空白處皆能透氣,字體的搭配合宜,寫得輕松而自信,顯示出作者成熟的控制力。有明一代的文人,在小字行、草書上普遍水準較高,這是時代特點。以整體論,完全不遜于宋、元二朝。
言下之意,這樣的字應(yīng)該有大名氣,但李先生又很客觀地說:
作品能否流傳或是否知名,是書法史記錄的一個標準,很多好字和有才華的人,名不出鄉(xiāng)里,造化弄人,人生和作品,一切的一切,就這樣湮沒于歷史的滾滾洪流之中。然而文化的厚度和綿長,卻是靠無數(shù)這些無名之輩累積起來的。
吳承恩書扇面
其次要說這幅扇面的尾款:“甲午秋宿金山寺,射陽承恩為沫湖先生書”。這其中應(yīng)該有關(guān)于吳承恩交往的公開與隱藏的信息。
公開的信息是:“甲午”是嘉靖十三年(1534),其時吳承恩二十八歲。本年是鄉(xiāng)試年,鄉(xiāng)試的時間基本固定,大致都是在八月中秋前后,因此習稱“秋闈”或“桂榜”;兩首金山寺詩都提到了“秋”,且是“深秋”,因此此行肯定與鄉(xiāng)試有關(guān),極可能是在考試過后、放榜之前的回鄉(xiāng)途程中。
吳承恩在九年前嘉靖四年(1525)那個鄉(xiāng)試年的時候,曾經(jīng)與朱曰藩一起去了一趟蘇州,于七月在石湖之畔與文徵明、王寵等江南才子有過交往,行程肯定是要途徑金山的,因此詩中便有了“幾年夢繞”“十年塵夢”的前溯。
暗藏的信息就是吳承恩交往的線索“沫湖先生”??荚囘^后,由于放榜在一個月至一個半月之后,需要等待,而金陵吳承恩已經(jīng)來過多次,再無新奇,因此便選擇了先行回鄉(xiāng),登金山寺,就在這段比較放松的旅程里。
吳承恩書《夢鼎堂碑》
顯然,至少在去往鎮(zhèn)江時,還有同行??梢韵胂螅龍隹荚囃戤?,吳承恩與沫湖先生等一眾士子踏上歸程,時值深秋,風清月朗,眾人沿途指點風物,談吐文字,心情分外舒暢。鎮(zhèn)江分道前,相約一起登臨金山寺觀賞日出,其間,吳承恩為沫湖先生留下了這幅扇面。
對沫湖先生,我們現(xiàn)在還一無所知,但大致上可以猜測:他應(yīng)該是吳承恩在南京認識的鄉(xiāng)試新友,年歲相仿,性情相近,有秀才身份,家鄉(xiāng)應(yīng)該是鎮(zhèn)江、揚州一帶或稍遠一些的蘇錫常地區(qū)。
這是一條隱藏的吳承恩的交往線索,如果能找到這位沫湖先生,那吳承恩生平的色彩會更加艷麗。
《吳承恩年譜》
希望古代小說網(wǎng)微信公眾號的平臺,能有尋人的功能;希望有很多的揚、鎮(zhèn)、蘇、錫、常研究地方文史的朋友們能看到。
(關(guān)于吳承恩生平的詳細考訂,請參看拙著《吳承恩年譜》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出版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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