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蘇州到福鼎,如今已開通穿山越海的專線,自動駕駛的車速可達二百五十公里,算下來兩個多小時便能抵達俠關(guān)鎮(zhèn)。人一老,連懷舊都淡了。之所以還選老路,大概是想給終將模糊的記憶,添一點新鮮的舊畫面。
汽車連著透明手機,只需點一下浮在空中的按鈕,在投射的地圖上選定目的地,剩下的便可全部交給人工智能了。車里之所以仍留著方向盤,更像一種形式主義的安全感——據(jù)說這是專為八九十年代生人設(shè)計的。所以不管多么新潮的款式,只要在路上遇見帶方向盤的車,年輕人瞥來的眼神總像在說:瞧,老年車來了。
一次輕微的避讓晃動,我醒了。
年紀越大,睡得越淺,夢卻越多。這兩年尤其,夢里盡是二三十年前的舊畫面:有時是城中熱鬧的活動,一個個熟悉讀者像約好了,齊刷刷地涌入夢里;有時是心田里靜寂無人的午后,幾只懶貓臥著,一整場夢都沒挪窩。夢得最多的,是心田里門口那棵苦楝樹——枝干舒展、清朗干凈如謙謙君子。樹影將地上的路切得零碎,大大小小的,風一過,光影跳動,無聲黑白交錯。
說實話,我愈來愈喜歡這夢境與現(xiàn)實交織的晚年生活了,甚至偶爾分不清孰真孰夢。我想起普航老先生,依然口齒清晰字正腔圓,常說的那句“假作真時真亦假”……或許,真假早已不再重要。
心田里書房的門前
駕駛座傳來輕輕鼾聲,是小胡。合著發(fā)動機低鳴,竟莫名成了一種韻律。車內(nèi)傳來一聲溫柔的詢問:“需要打開柔光模式嗎?”
按歲數(shù),小胡也六十多了,睡得也淺。他醒來看一看前方,又看看我:“又做夢了?這回是胸毛兔回來了,還是團團?”
“咳,都沒見著。倒是杰西卡跟喬治那兩只貓,愈發(fā)懶了?!?/p>
兩個人帶著咳嗽笑起來。車窗外,深淺不一,散落的云朵底下,一條寬闊的河流閃過。我望著窗外,忽然想起那一年遇見的一位先生。
“還記得心田里那口井的故事嗎?”
“怎么不記得?那可是你從此堅定下來的轉(zhuǎn)折點?!?/p>
“是那一年。當我真正想明白樹與井對書店的意義,我才懂了自己該做什么?!?/p>
樹與井的故事,我仿佛已講了半輩子。每當有人問我為何堅持一生都在開書店,我總會提起它們。哪怕一遍又一遍,每一次講,卻依舊投入、真切。
“書是紙做的,紙是樹做的。書店人愛樹,是本分。樹的一輩子,是扎根生長。書店人也是?!?/strong>
“那口井,連門口的河,河又通向的是太湖,所以,書店的井是連著太湖。井口雖小,下去便是浩渺太湖。一件事哪怕再小,只要深耕下去,也能擁有廣闊的力量?!?/p>
這些重復(fù)幾十年的話,早已成了慢書房與心田里精神的一部分。近四十年過去,唯獨一家慢書房清明如初,各地心田里各自神采、氣象各異——足以說明,樹與井的道理,是能撐起一家書店的。
“是不是有人測過你前世,說你是三百年前上林村大戶人家的三兒子?”他略帶調(diào)侃,“若真是,我估計那時就是你們家長工!”
四十年了,小胡仍是書店的編外員工。這四十年,我還是習慣叫他小胡,雖然他也老了。但不變的是,小胡他,依舊沒合同,沒酬勞,沒承諾。老朋友來活動,他照舊自掏腰包接送請客。
去年作家周于旸再獲布克獎,他還在村里擺了六桌。幾瓶啤酒下肚就上頭的他,發(fā)言時抖抖索索像說胡話:“我在書店,最開心就是……能賣書。比最開心還開心的是……我賣的書的作者得……得獎了。”
后來,聽周于旸說,他是被抬回心田里的。第二天醒來,前夜說了啥幾乎全忘了。只依稀記得說了“賣書開心”之類的話。
“前世之說,我不盡信,但我愿意信。人與人失而復(fù)得、聚散離合,不會沒有緣由?!?/strong>我望著前方不斷延伸的公路,眼神空茫而沉靜。小胡明白,那夢一般的記憶已如空氣,縈繞在他四周。
車內(nèi)再度安靜下來。是一種空空的滿,也是滿滿的無。如夢,如真。
《重回俠關(guān)鎮(zhèn)》是一次寫作實驗
書店義工小胡和書店主理人鹿茸
雙線敘事,30年后的“回憶錄”
第一篇文章在此
直接掃書店外聯(lián)大總管 鹿茸哥
備注:活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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