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
作者:劉振東
來源:知乎
大家好,我叫劉振東,今年95歲,六十多年前,我參與了新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的研制工作。
那一天,我們這些在一線干活的人反而什么動靜都沒聽到。大家直到第二天早上,才從廣播里聽到了這個消息。
當時我們做的工作是嚴格保密的,所以好多戰(zhàn)友其實并不知道,我們自己做的,就是原子彈。
我老家在沈陽,出生那會兒日本人已經把我家占領了,1945年以前我們學的是日語,受的是奴化教育。直到1949年3月9日,我考上中國人民解放軍東北軍區(qū)軍工部軍事工業(yè)專門學校,從這里開始了搞軍工的生涯。
1960年,二機部 的一封調令,把我從沈陽724廠彈藥車間調到了北京第九研究所,走的時候只知道是去搞“特殊任務”,以為是制造常規(guī)炮彈、航空導彈之類的武器,畢竟自己一直在彈藥車間干活,但具體干什么,不清楚。
我們去的地方,是長城腳下一片還沒完全建好的荒地,代號叫“十七號工地”,我擔任二組組長,負責炸藥部件成型工藝。到了以后我就感覺有點奇怪,這里的工程建筑結構不太一樣,人員配備也特殊,朱光亞 教授當時也在,他是搞物理研究的,普通的炸藥制造應該不需要他參與。我琢磨出點門道,感覺可能和更高級別的武器有關,不過也不敢想原子彈這回事,因為不知道條件具不具備。
后來,當我們幾個核心組的組長被允許看絕密文件時,我才真正確定:真的是要搞原子彈!
我那個心情啊,別提多高興了,可那時候必須得保密,完全不能對別人透露。我又激動又緊張,來來回回去保密室看了三次,到現在,我還記得那個文件的名字——A039。這是個天大的事啊,國家要造原子彈了,而這顆原子彈,就要誕生在我們手里。
我愛人也在九所工作,可我不能對她說,一直到很多年后,她才知道我那幾年到底在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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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號工地
我們二組主要負責的是原子彈的“引信”——也就是炸藥部件的制作和澆注。原子彈不是光有核材料就能炸的,只有分布在外圍的炸藥精確地同時爆炸,產生向內收縮的沖擊波,把中心的鈾-235材料壓縮到超臨界狀態(tài),才能具備引發(fā)核裂變的條件。這個環(huán)節(jié)叫“爆轟試驗”,是整個研制中相當危險、也相當依賴工藝經驗的環(huán)節(jié)之一。
剛開始,十七號工地啥也沒有,炸藥澆注的工房、爆轟試驗用的碉堡還沒修好。我們就借工程兵試驗場的帳篷,茶水爐和溶藥桶,沒有模具,我們就用報紙、畫報代替;在臨時搭的帳篷里干活,用鋁鍋融化加工炸藥,甚至連打響爆轟試驗第一炮用到的藥柱,還是同事從別的廠捎來的舊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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炸藥研制部件
那年夏天一場大雨,把帳篷全沖垮了,工具都被吹跑了。我們幾個人蹚著水到處找,那狼狽樣,現在想想都好笑??僧敃r誰也笑不出來——任務重,條件卻差得很。
炸藥的澆注是個極精細的活兒。為了避免爆炸事故發(fā)生,我們要在地面沖水解決靜電和灰塵,大部分模具用銅的和鋁的,不許用鐵的,怕引起火花。車間溫度必須保持在25度以上,否則模具一冷,澆注過程當中容易起裂痕,起氣泡,影響炸藥密度;但溫度一高,人穿著防靜電服和膠鞋根本受不了。
過硬的技術也非常重要,我們二組剛成立時只有三個人,另外兩個人都沒有接觸過炸藥澆注,我要給他們做示范,帶著他們干。可別小看了手工操作,用木棒攪拌炸藥時必須全神貫注?!懊翱凇笔裁磿r間打掉,什么時間補充藥,這些全靠經驗,做起來并不容易,動作太慢就凝固了,倒不進去,動作太快又容易進空氣,導致密度達不到要求。把炸藥和金屬部件粘合在一起,還得摸索合適的黏結厚度……種種細節(jié),光靠理論可不行,都需要一次次試,熟能生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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澆注炸藥
工地上缺水也是個大問題。我們打了三次井都沒出水,所有用水都得從十幾公里外拉回來。生產要用水、清洗工具要用水、防火更要用水,于是生活用水就只能將就。我們每天從車間出來,手都被炸藥揮發(fā)物染成棕紅色,按理該天天洗澡,但根本沒條件。只能擦擦身子、擦擦手,繼續(xù)干活。
工具簡陋,又靠手工操作,難度可想而知,我們想了很多土辦法。比如說,缺少鋁合金模具,我就把報紙、牛皮紙糊成圓筒,用來澆注炸藥,粗糙了點,也能用;再比如,炸藥爆炸要經過冷、熱實驗,當時十七號工地沒有冷凍設備,我們就自己設計了一個型號合適的冷藏箱。
有一次,大家嘗試了很多辦法,常規(guī)炸藥的爆炸效果實在達不到試驗要求。我天天想這個事情,愁得不得了,有一天突然冒出一個念頭:要不要抽成真空試一下?結果這一試,真的成了。這就是后來的“真空澆注法 ”。
在那個時期,我們在十七號工地進行了上千次爆轟試驗,那里幾乎成了炮聲隆隆的戰(zhàn)場。每一聲炮響,背后都是我們組無數個日夜的熔藥、澆注、修型、檢測。炸藥澆注成型要一兩天,可爆炸就那么幾微秒。我們只能拼命趕工,根據試驗數據不斷調整配比、改進工藝。氣體揮發(fā)嚴重,攪拌炸藥時嘴里都是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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炸藥部件研制
我個人,還有一個深刻的記憶,那就是餓,我那時候真的太容易餓了。技術干部比工人的糧食定量少一些,而那個時候大家沒有經驗,我是組長,又是黨員,車間里的活兒都要帶頭干。吃不飽這個事兒太常發(fā)生了,我個子高,飯量大,一次可以吃一斤面條,又要干體力勞動,特別餓的時候,路邊的柳樹葉都是我的盤中餐。春天吃柳葉,夏秋之際吃野菜,秋天則去果園撿落在地上的沙果吃。
后來,我們搬去了青海二二一基地 ,繼續(xù)制作引爆原子彈要用的高能炸藥,完成了炸藥部件組裝。毫不夸張地說,在當時的條件下搞炸藥,相當于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,每一秒都提心吊膽。如果沒有一定要搞出“爭氣彈”的信念支撐著,大家很難堅持下來。
再后來,迎來了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的好消息。
聽到消息的那一刻,說不激動那不可能,但我們沒有大肆慶祝,只是按照《人民日報》的號外,把這個消息在車間里出了一個黑板報。因為那時候有很嚴格的保密要求,還有好多人不知道,原來這顆原子彈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事情。
再一個,原子彈成功爆炸了并不代表工作結束了,而且那時候搞科研的人普遍內斂一些,不習慣情緒太外放。大家內心也許很澎湃和激動,但開心了一會兒之后,就繼續(xù)工作了,像這之前和之后的每一天一樣。
在二二一廠,我一待就是27年,直到退休。后來又去了阿爾及利亞,給他們的核反應堆建設做技術支持。
每次回顧這些年的經歷,我的心情都很復雜。這輩子忙忙碌碌,有時候半年都回不了一次家,唯一對不起的就是家里人,他們因為我受了不少苦。偶爾覺得自己很幸運,常規(guī)炸藥成型的要求沒有那么高,工藝也粗糙,如果不是要引爆原子彈,我應該沒機會發(fā)明出真空澆注法。有時候在網上刷到二二一廠的一些照片和視頻,還有我們當時工作的203車間,也有點遺憾,到現在還沒來得及回那里再看看。
但最多的還是驕傲。這輩子能參與第一顆原子彈、氫彈研制,為國家做點實實在在的事,我不后悔,我覺得無比光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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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振東(右二)2005年回到北京十七號工地故地重游
知乎上的年輕朋友們問,原子彈爆炸那天究竟有多轟動?
我想我的回答,只能代表很少的人。對于我們這群人來說,那一天是黑板報上的一行粉筆字,是同志們心照不宣的一個眼神,也是我們這一生,最光榮的印記。
如果有機會,想對當時一起奮斗的戰(zhàn)友們說,希望咱們還能再相見。也想對今天的年輕人說,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,期待在你們的努力下,咱們國家的核工業(yè)事業(yè)變得更強大。
(文章由劉振東口述,家人代為發(fā)布。感謝二二一局的大力支持?。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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