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1955年9月27日，北京禮堂里熱鬧非凡。”一位授銜的老將湊到楊成武耳邊輕聲問，“老楊，張家口那仗，可比新保安漂亮，為啥沒人提？”楊成武笑了笑，舉起剛領到的勛章，卻沒有回答。

1948年末的華北，氣溫驟降，硝煙卻在升騰。南方的淮海戰(zhàn)役正進入白熱化，北方的平津戰(zhàn)局也緊鑼密鼓。此時，華北野戰(zhàn)軍分為三個兵團：徐向前在山西拖住閻錫山，楊得志頂在平津前沿，楊成武則帶著六萬人在綏遠動如脫兔。中央的如意算盤是雙向牽制：南拖杜聿明，北逼傅作義，等時機一到再收網。

11月下旬，中央突然讓楊成武從集寧、豐鎮(zhèn)一線悄然收兵，目的只有一個——制造“共軍攻勢受挫”的假象，引誘傅作義誤判態(tài)勢。這個小小的“后退”埋下了后文的高潮。果不其然，傅作義判斷“楊兵團疲憊”，便命最精銳的三十五軍向西馳援張家口，試圖打通北平到綏遠的交通。

張家口是冀北重鎮(zhèn)。城墻厚，工事新，守軍火炮充足，若據城死守，憑楊成武手里的六萬兵力想硬啃，代價難估?？墒?，計劃趕不上變化。為了堵死三十五軍，他將重兵布在西側；而三十五軍識破后沿東線脫逃，最終落入楊得志手中，新保安一戰(zhàn)傳遍軍內外。12月3日，毛主席一紙電報痛斥三兵團指揮疏漏，言辭犀利，楊成武的名字被點得最響，他的情緒可想而知。

批評剛落，兩件事接踵而至。第一，張家口城內尚有五萬余人，傅作義命孫蘭峰固守待援。第二，東北野戰(zhàn)軍四縱（吳克華）奉命火速入關增援楊成武。東北兵一個師便有萬余人，四縱的到來，直接把兵力推到十萬。兵有了，士氣也回來了，但要翻盤，還得抓住敵人的心理。

孫蘭峰接到“保存實力”的暗令后沒有死守，而是打算突圍。楊成武判斷其必走西北，干脆把三個縱隊一字排開，堵在大同方向；四縱則放在西南，截其回頭。布局完成，只待對方出門。12月9日凌晨，北城門一開，國軍車馬洶洶而出，剛出十里地，前方黑黢黢的山口突然火光閃起，一縱炮群同時開火。此刻孫蘭峰才意識到，自己已踩進“口袋”。

楊兵團圍堵，四縱側擊，數(shù)萬人被擠進不足十公里長的山谷，重炮和坦克完全施展不開。國軍折返，城門卻已被二縱奪下；強突，又被側翼機槍掃回。短短二十八小時，張家口守軍土崩瓦解，5.4萬人或被俘或繳械。己方傷亡不足三千，敵我損失比接近十九比一。即便在三大戰(zhàn)役的宏大戰(zhàn)場上，這個數(shù)字也相當扎眼。

然而，勝利的掌聲并未如期而至。大多數(shù)戰(zhàn)史、教材，對新保安濃墨重彩，對張家口一筆帶過。原因何在？有學者列出三點：

1. 戰(zhàn)略效應不及新保安。三十五軍覆滅，讓傅作義從“攻”立刻轉為“守”，平津戰(zhàn)役方向就此鎖定。相較之下，張家口已成“順手牽羊”，不是決定性節(jié)點。
2. 毛主席的批評影響輿論。雖然之后連發(fā)三電嘉獎楊成武，但第一封電文的負面效應早已擴散，很多地方宣傳部門寧可多寫新保安，也少提張家口，以免“前后口徑不一”。
3. 影像與口述缺口。新保安戰(zhàn)役有戰(zhàn)地攝影、有俘虜列隊，有“黃崖洞”式的經典鏡頭，張家口突圍戰(zhàn)則發(fā)生在山谷狹道，拍攝條件極差，后人難以獲得直觀資料。

也有人認為，上述解釋并不周全。戰(zhàn)爭宣傳講究“典型效應”，既要精彩，又要簡潔。新保安“全殲王牌軍”這一句就足夠，而張家口涉及突圍、追擊、圍殲三段，不易在報紙標題里呈現(xiàn)。對于當年的宣傳口徑來說，選擇前者更符合“濃縮優(yōu)勢”的邏輯。

信息的遮蔽本非罕見，但對當事人來說依舊是一種無法言說的落寞。楊成武自知，在組織的整體考量面前，個人情緒輕若鴻毛，可難免“遺憾”二字。1955年授銜，他戴上上將領章時，身邊有戰(zhàn)友打趣：“如果張家口那一仗寫進公報，說不定就是大將了?！彼⑽⒁恍?，沒有接話。

張家口的壯烈與精準，至今值得反復研究。運動戰(zhàn)與攻堅戰(zhàn)結合、誘敵與圍殲并用、兵力劣勢轉瞬為優(yōu)勢，這些細節(jié)是研究者手中的活教材。更值得關注的是，毛主席先批后獎的做法，也讓“責難”與“鼓勵”成為一種同場并存的指揮藝術。楊成武在戰(zhàn)后自?。骸爸笓]員不怕批評，怕的是沒有機會再戰(zhàn)?！边@句話簡短，卻道出老一輩將領的心理底色。

多年以后，張家口老城區(qū)的南門外，樹起一塊并不醒目的石碑——“解放張家口戰(zhàn)役舊址”。來往的游客少有停步，但在研究檔案的人眼里，那二十八小時的炮火，卻足以與任何一次經典圍殲戰(zhàn)并肩。歷史不趕時髦，它總會慢慢補上漏掉的章節(jié)，只不過誰在意、誰記得，才是關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