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來源：天津日報）

轉(zhuǎn)自：天津日報

　　進(jìn)天壇，去槐蔭大道的路上，看見柏樹蔭下一位畫者，坐在一個折疊小馬扎上，面對祈年殿的外墻，畫緊把著西北側(cè)一角的景致。這里，我也曾經(jīng)畫過，確實是一個好的角度?；疑耐鈮η坝幸恢旯爬系陌貥?，北側(cè)拐彎，是一道坡道，往東延伸，直達(dá)皇乾殿的古稀門。古稀門是特意為乾隆皇帝修花甲門十年后又修建的一個升級版。這道門不大，是乾隆皇帝七十歲那年修的，為的是皇上祭天前一日到皇乾殿視察祭物時，可以直接從這座門進(jìn)去，不必勞神費力走長長的丹陛橋，再跨高高的祈年門。古稀門上有琉璃瓦溢光流彩，背后有綠樹蔥郁，很能入畫。

　　同氣相投吧，我很感興趣，走了過去，走到柏樹蔭下，站在這位老者的身邊，看他畫畫。他畫得很慢，很仔細(xì)，一角的粗壯古樹占據(jù)畫面三分之一，遮擋住了灰墻大部分。我擔(dān)心沒地方畫古稀門了。而他將筆延伸到畫本左邊另一頁的背面，空間一下軒豁，坡道畫上了，古稀門畫上了，琉璃瓦和綠樹畫上了，連再左側(cè)的柏樹林都畫上了。整個畫面如寬銀幕，開闊許多。

　　等他畫完，我夸贊他畫得好！

　　他抬起頭對我說：還沒畫完，還得再畫上些人，氣勢就出來了。人物是主角。

　　我指著畫說：您這兒沒有多少地方了。

　　他說：能畫多少人是多少！

　　前些年，在天壇常能看見畫畫的人，這兩年，畫畫的人見少了。幾個常來天壇畫畫的，我都見過，從沒有見過這個人，便問他常來天壇畫畫嗎？

　　他說偶爾來。他告訴我常到廣渠門前的護(hù)城河邊畫畫，說著，他翻看畫本的前幾頁，畫的都是護(hù)城河兩岸的風(fēng)景，前景楊柳依依，后景高樓林立，河和橋還有岸上的欄桿和人影，若隱若現(xiàn)，虛實和黑白色調(diào)處理得非常好。我再次夸贊他畫得好。問他是不是家就在附近？他說家在夕照寺。怪不得畫的都是廣渠門附近的風(fēng)景。那里離夕照寺不遠(yuǎn)，走路十多分鐘就到了河邊。

　　不過，那是兒子的家，我來北京已經(jīng)八年，退休后就投奔兒子來了！

　　我看他年紀(jì)不大，怎么退休都來北京這么多年了，便問：您才多大呀？他告訴我虛歲七十了。一算，他退休一年后就來北京了。我連說他不像那么大歲數(shù)！

　　他問我多大了？我告訴他虛歲也快八十了，比您大十歲！

　　他連說不像，不像！你也就比我大五六歲。

　　我們相互恭維著。人上歲數(shù)了，說歲數(shù)小，就像說胖女人瘦，誰聽了都開心。聊了起來，我說他的畫有童子功，他很得意地問我：知道葉淺予嗎？我跟他學(xué)的速寫。我畫畫的老師是黃胄的學(xué)生。又問我：知道賴少其嗎？我家里掛著他題的字。說完之后，他立刻找補一句：我是業(yè)余畫畫的。然后，他問我是北京人嗎？我說是，問他是哪兒的人？他說是滄州人。我一拍巴掌說：我老家也是滄州的，我父母當(dāng)年在滄縣，您是滄州哪兒的？他告訴我他就是滄州市里的人。

　　越說越近，鄉(xiāng)情和鄉(xiāng)愁攪裹，滄州有文脈，我便越發(fā)夸他的畫，指著他的畫本，說他每天出來畫畫，把周圍這些司空見慣的風(fēng)景，畫得這么漂亮，真是太棒了。

　　說起他的畫，他的臉生動了起來，話也多了起來。揚起他的畫本，帶有幾分驕傲自矜的口吻，告訴我：這里畫的只是風(fēng)景，我畫的人物速寫更多，好多人看了，沒有不說好的。

　　我說：是嗎？拿來給我看看行嗎？

　　他說：沒帶著。但我跟你說，我能把人的靈魂畫出來！

　　這話說得有些大了。卻是他情不自禁說出來的，有一份自夸，也有一份自信。一畦蘿卜一畦菜，自己的孩子自己愛，自己的畫，自然是好的。

　　我忙說：那太棒了，您也給我畫一幅吧！

　　他沉吟一下，看了我一眼，對我說：你往后站站！

　　我往后站了站。他又看了我一眼說：待會兒你就照張相。

　　我說行！知道他指的是待會兒畫完了，他舍不得把畫送給我。

　　接著他看了我?guī)籽?，才下筆，一邊畫一邊對我說：我見過的人多了，畫過的人多了，你快八十了，是個帥老頭兒！

　　還從沒有人這么夸過我，如我夸他的畫他很自得一樣，我也很高興，人同此心，心同此理，人老了，跟小孩子一樣，更希望聽到表揚甚至贊美。

　　但我得謙虛一點兒，對他說：您夸我！

　　不是夸，真的是個帥老頭兒。然后，他對我說：我能把你的靈魂畫出來，信不信？

　　那當(dāng)然，您肯定畫得很棒！

　　我們兩人再次相互恭維著。秋日溫煦的陽光，透過柏樹葉間，如水灑在我們兩人的身上和他的畫本上。他畫得不快，不時抬頭看看我，一筆一筆，很認(rèn)真。畫完了，他沒把畫本遞給我，只是手里拿著給我看。畫得真不錯，是頭像，人形和神態(tài)都很像，一看就不是一日之功。我說我來照張相，他還是沒把畫本給我，只是從我的手里接過手機(jī)，把畫本放在地上，替我用手機(jī)照了兩張，站起身，把手機(jī)遞還我，笑著說：怎么樣，我沒吹牛吧？

　　我謝過他。他擺擺手，又坐在馬扎上，接著補畫墻外的游人去了。

　　秋日的陽光如水，流淌在他的畫本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