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波小說里的女性角色,是一系列中國文學里從未出現(xiàn)過的現(xiàn)象。
與常規(guī)的認知不同,混不吝的王二雖然始終顯得熱鬧非凡技能卓越而又妙趣橫生。
但他更多的只是敘述者、見證人。
真正的主角從來不是他,而是那些女性。
她們并不是被安排在角落里的花瓶,而是故事中被刻意隱藏的開關(guān)。
真正推動敘事向前的,是那些走進他生命的女人。
《黃金時代》是王小波最著名的小說之一。它以一種荒誕又輕佻的口吻,把七十年代的鄉(xiāng)村、知青、性與集體記憶都糅雜到一起。
很多人記得王二的調(diào)侃語氣,記得“偉大友誼”的說法,記得“出斗爭差”。
可這部小說的重心從來不在王二,不在知青群體,甚至不在這個荒謬的大環(huán)境。
而在陳清揚。
她是那個從假“破鞋”到真“破鞋”的女人,也是那個在最后一刻完成了自我圓滿的人。
在七十年代的語境里,“破鞋”是最沉重的標簽之一。它不只是一句罵人的話,而是一個人能被社會剝奪所有尊嚴的憑證。
但對陳清揚而言,破鞋更多的是一個現(xiàn)實和想象的問題,是一個邏輯問題,是能指和所指的問題。
簡而言之,這是一個形而上學的問題。
因為她被傳言為“破鞋”,是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。
所以,陳清揚與王二的關(guān)系本身,與其說是一個現(xiàn)實問題,不如說是一個哲學問題。
這是陳清揚最深度的迷茫,她的“個人”和“社會”之間,有一道先驗與經(jīng)驗的鴻溝。
她不理解的是:為什么只要有了性,就一定會變成公共事件?
比起陳清揚的困惑,王二對性的理解是一體的,他從一開始拋出“偉大友誼”這個話頭,就只是技術(shù)性的,而非本體性的。
欲望和理想,是邊界,但不是問題。
男人沒有這種雙重性。
但陳清揚是女人,這套話術(shù)無法解決陳清揚的問題。
因為她一旦她答應(yīng),她的個體依然混沌,而社會卻會立刻以“破鞋”來定義她。
“破鞋”意味著社會性否定。
它是一種凝視和宣判。
這是一個西蒙波娃的著名問題:女性的“他者”立場。
而陳清揚的困境,比這更極端而尖銳:她在這一標簽下,找不到自我認同的出口。
她明白自己會被怎樣評判,卻沒有退路。
這是她從開局就維持的一種荒誕的迷茫:個體經(jīng)驗還未發(fā)生,就已經(jīng)被社會的目光釘死了。
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,轉(zhuǎn)折出現(xiàn)在清平山。
那一幕是《黃金時代》中最震撼的片段之一。
王二把陳清揚扛在肩上,她穿著緊裹雙腿的筒裙,頭發(fā)垂到腰際。王二“在她屁股上打了兩下,打得非常之重,火燒火撩的感覺正在飄散”。陳清揚說,那一刻她渾身無力,掛在肩上,像春藤纏樹,小鳥依人。她把一切都忘了,只記得自己愛上了王二,而且這件事“永遠不能改變”。
這段文字當然充滿了情色,但它寫的其實是一種徹底的確定性。
在那一瞬間,陳清揚不再是“破鞋”,不再是群眾眼里的對象。她只是一個人,沉浸在自己的感受里。
那種放松與交付,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不可撤銷的真實。
“在那一瞬間她愛上了我,而且這件事永遠不能改變。”
這是她的答案。
歷經(jīng)靈魂與肉體的反復(fù)折磨,她終于找到了一種不需要他人承認的體驗。
那是屬于她自己的圓滿,哪怕之后等待她的是批斗與羞辱,她都不會再改口。
如果說“破鞋”是社會強加的認知,那么清平山的那一瞬,就是她對自己的重新命名。
當然,王二在敘事里并非完全被動。他用“偉大友誼”打開話題,是發(fā)起者;但真正推動故事走下去的,是陳清揚。
黃金時代,是王二的夢幻,卻是陳清揚的再生。
她才是決策者。
從回應(yīng)到接受,再到明確的投入,是她,一步步把含混變成了現(xiàn)實。
王二的作用止于試探,而陳清揚的作用才是落地。
至此,才是第三環(huán)節(jié):裁決者出現(xiàn)了。
群眾大會、領(lǐng)導(dǎo)談話、人保組的逼問,把這段關(guān)系從私人經(jīng)驗拉到公共舞臺。
于是我們看到一個典型的福柯式鏈條:男人發(fā)起,女人決策,社會裁決?;恼Q恰恰就出現(xiàn)在這三段的縫隙里。
權(quán)力從個體走向社會,經(jīng)驗與先驗混合糾結(jié)。
于是,真正的高潮,出現(xiàn)在最后的檢討材料。
陳清揚寫下了清平山的那一幕,毫不回避。團長看了面紅耳赤,人保組多次要求她重寫,她說:“這是真實情況,一個字都不能改?!弊詈?,這份材料被原封不動地放進了檔案袋。
檢討,本來是權(quán)力的馴化工具。它的目的,是讓個人低頭,承認社會的裁決。可陳清揚卻用它來留下自己的證詞。
“后來見過她這篇交待材料的人,一個個都面紅耳赤,好像小和尚。后來人保組的人找了她好幾回,讓她拿回去重寫,但是她說,這是真實情況,一個字都不能改?!?/blockquote>羞辱的工具,被她用來宣告自我。社會要她認罪,她卻把最羞恥的部分公開化。社會要她抹去,她卻釘死在紙面上。
這是徹底的反轉(zhuǎn):馴化的儀式,變成了她的圓滿。
“圓滿”在這里,并不是得到原諒或幸福結(jié)局。它更冷峻:在社會的否定與權(quán)力的規(guī)訓中,一個人用自己的文字,完成了自我承認。
他者與自體結(jié)合了。
社會性迷茫:她一度被“破鞋”的陰影吞沒;
個體性圓滿:她在清平山的體驗里獲得確定性;
公共性反轉(zhuǎn):她在檢討材料里把這一體驗釘死。
她的圓滿,不是別人給的,而是她自己寫出來的。
很多人讀《黃金時代》,記住的是王二的輕佻和玩笑,卻忽略了陳清揚最后的堅持。
在她身上,王小波寫出了最冷峻的一層:女性并不是受害者,而是決策者與自我作證者。她用一張檢討,把自己最私密的一刻放進公共檔案,讓它變成永遠不能抹去的事實。
這就是陳清揚的圓滿。不是被寬恕,而是用最荒唐的方式,完成了自我的確認。
從陳清揚開始,“王二的女人們”將一個接一個登場,而這些女人,將在王二的視線下展開各種宏大的實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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