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獨曾是美學(xué)的極致探求,更是人生的至高境界;“千秋萬歲名,寂寞身后事?!?/strong>孤獨造就了多少千古絕唱,孤獨又催生了無數(shù)的人間摯愛。
屈原“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縈”的江畔獨吟到賈誼“哀傷付—生”的寂寞枯萎;
從李白“舉杯消愁愁更愁”的月影同醉到蘇東坡“揀盡寒枝不肯棲”的不合流俗;
從晏殊“無可奈何花落去”的人生凄涼到納蘭性德“我是人間惆悵客”的命運感嘆。
孤獨就像—個因子,刻進他們的骨髓里,像—個影子,鑲嵌在他們的生命中。
01
眾鳥高飛盡,孤云獨去閑。
相看兩不厭,只有敬亭山。
——李白〔唐代〕《獨坐敬亭山》
一首簡短明白如話的五言絕句,敘述他獨游敬亭山的閑情逸趣詩,而更深層次的意蘊,是其對于生命歷程中曠世孤獨感的抒發(fā)。
李白以奇特的想象力和巧妙的構(gòu)思,賦予山水景物以生命,將敬亭山擬人化,寫得十分生動,耐人尋味。
天上幾只鳥兒高飛遠去,直至無影無蹤;寥廓的長空還有一片白云,卻也不愿停留,慢慢的越飄越遠,似乎世間萬物都在厭棄詩人。
“盡”、“閑”兩個字,把讀者引入一個靜的境界:仿佛是在一群山鳥的喧鬧聲消除之后格外感到清靜;在翻滾的厚云消失之后感到特別的清幽平靜。
因此這兩句是寫“動”見“靜”,以“動”襯“靜”,正烘托出詩人心靈的孤獨寂寞,他的青云之志“大鵬一日同風(fēng)起,扶搖直上九萬里。”的懷才不遇,他只能在大自然中尋求安慰和寄托。
盡管鳥飛云去,詩人仍沒有回去,也不想回去,他久久地凝望著幽靜秀麗的敬亭山,覺得敬亭山似乎也正含情脈脈地看著他自己。
他們之間不必說什么話,已達到了感情上的交流。“相看兩不厭”表達了詩人與敬亭山之間的深厚感情?!叭松靡恢鹤阋印保B飛云去對詩人來說不足掛齒。
實際上,詩人愈是寫山的“有情”,愈是表現(xiàn)出人的“無情”;而他那橫遭冷遇,寂寞凄涼的處境,也就在這靜謐的場面中透露出來了。
李白式的寂寞,即才華式的寂寞,天縱奇才,或恃才傲物,或至察無徒,或無故遭逸。
其才如浩浩汪洋,廣博蓋過同時代的小溪;如灼灼紅日,光芒遮住上億顆星斗。傲物是因其才,至察是因其才,遭讒也因其才。
想當(dāng)年李白醉臥酒市,天子呼來不上船,喚權(quán)臣提靴,自稱太白星下凡,哪一件不是驚世駭俗之大事。
可是,在這蕓蕓眾生中,誰又能理解他,認可他?清高的李白大概覺得許多人都不配和他喝酒,他寧愿“舉杯邀明月,對影成三人”也比那些泛泛之輩要強得多;
他寧愿對著敬亭山發(fā)呆,也不愿拉低自己的身份向下兼容別人,這就是屬于李白的專屬孤獨。就連比他小十一歲的小迷弟杜甫也為他感到可惜“千秋萬歲名,寂寞身后事?!?/strong>縱然青史留名依然填補不了生前的寂寞。
02
一曲新詞酒一杯,去年天氣舊亭臺。夕陽西下幾時回?
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。小園香徑獨徘徊。
——晏殊〔宋代〕《浣溪沙·一曲新詞酒一杯》
相對于李白的孤獨,晏殊這位北宋富貴宰相的孤獨是靈魂的寂寞。
自古以來著名的文人不乏帝王將相,但像曹植,李煜英年早逝受盡了屈辱,王安石壯志未酬,歐陽修等人也經(jīng)歷過政治風(fēng)波,一生平安順遂,榮華富貴的只有晏殊。
晏殊的生活是高朋滿座,酒邊花下,閑情逸致,“當(dāng)時共我賞花人,點檢如今無一半。”所以,他只管操心的就是風(fēng)月離愁,華年易逝。繁華散去,那年暮年漸近的惆悵不安,孤獨寂寞就油然而生。
填一曲新詞喝一杯美酒,還是去年的天氣舊日的亭臺,作者邊聽邊飲,這現(xiàn)境觸發(fā)了對“去年”所經(jīng)歷類似境界的追憶:也是和“今年”一樣的暮春天氣,面對的也是和眼前一樣的樓臺亭閣,一樣的清歌美酒。
開始是懷著輕松喜悅的感情,帶著瀟灑安閑的意態(tài)的,醉心于宴飲涵詠之樂。突然間意識到,夕陽西下,觸發(fā)了是對美好景物情事的流連,對時光流逝的悵惘,以及對美好事物重現(xiàn)的微茫的希望。
在這種懷舊之感中糅合著深婉的傷今之情。這是即景興感,但所感者實際上已不限于眼前的情事,而是擴展到整個人生,其中不僅有感性活動,而且包含著某種哲理性的沉思。
夕陽西下,是無法阻止的,只能寄希望于它的東升再現(xiàn),而時光的流逝、人事的變更,卻再也無法重復(fù)。細味“幾時回”三字,所折射出的似乎是一種企盼其返、卻又情知難返的紆細心態(tài)。
花的凋落,春的消逝,時光的流逝,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(guī)律,雖然惋惜流連也無濟于事,所以說“無可奈何”。
當(dāng)年的晏殊家境殷實,幼時神童,得皇帝喜愛,并贊以宰相之譽。后果然榮登相位,可謂政治上順風(fēng)順水,前程無限、文思如涌。又伴以紅神添香,此生樂極,真是令人艷羨的身世地位。
可是仔細閱讀他的詩文,即問他的心窗,無論是“落花風(fēng)雨更傷春”的暮春感傷。還是“昨夜西風(fēng)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”的登高懷遠,都充斥著寂寞的情愫。
別人還在漂泊無依,宦海浮沉之時,他的優(yōu)游闊綽的生活,大抵與別人也格格不入,這種幸福從呱呱墜地至行將就木,孤獨寂寞從來不曾泯滅。
他也沒有一直頹廢,最后醒悟到了,落花也好,青春也罷,這都是無可奈何的易逝難留,幸好還有令人欣慰的重現(xiàn),那翩翩歸來的燕子不就像是去年曾在此處安巢的舊時相識嗎?
03
缺月掛疏桐,漏斷人初靜。誰見幽人獨往來,縹緲孤鴻影。
驚起卻回頭,有恨無人省。揀盡寒枝不肯棲,寂寞沙洲冷。
——蘇軾〔宋代〕《卜算子·黃州定慧院寓居作》
這首詞是東坡最真實的心靈告白。在生命經(jīng)歷了無數(shù)次捶擊與鞭撻之后,心境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,已變得柔和圓潤。
他的孤高自賞,不愿與世俗同流的生活態(tài)度,以至于靈魂得以度化與本性的回歸,上升為窺透人世奧秘的達觀超脫。
蘇軾少年得志,科場奪魁,文壇立幟。政壇得勢、情場得意,可謂少年英雄,婦孺皆知,飄飄然遺世獨立。
其文才太出色了,超出同代人不知多少,“名太高”,因而以“莫須有”的烏臺詩案遭讒獲罪,貶謫千里,一度命懸一線。
被貶黃州的蘇軾是孤獨的,突如其來的牢獄之災(zāi)讓他變得更加敏感,他大氣不敢喘生怕又惹上什么大麻煩。
這是一個孤獨的夜晚。一彎明月掛在天空,稀疏的梧桐樹上閃著絲絲寒光,不禁覺得寒意逼人。正值夜深人靜,萬物都進入了夢鄉(xiāng),只有他在庭院里閑庭信步,獨自欣賞著夜色。
不知不覺間,漏壺里的水已經(jīng)滴完了,蘇軾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庭院里待了許久,但是他仍不愿回屋,只想在這沉寂的夜里多待一會兒。
沉浸在茫茫夜色中,他不禁心生疑問:有誰會像他這般孤獨地在月光下徘徊?恐怕沒有了吧,這世間也只有他會如此,仿佛一只孤獨的大雁從凄清的天空中飛過,什么都沒有留下,只有一道漸漸散去的空影。
黑夜中的孤鴻不知受到什么驚嚇,猛地飛了起來,高飛時,它不停地回頭張望, 總有些東西讓它留戀,但是飛離枝頭的它只能孤獨。它的眼中滿是幽恨,沒有人能理解它內(nèi)心的孤獨地面對茫茫黑夜。
每次回想過往, 蘇軾的內(nèi)心就無法平靜。世間無人能夠理解他,這使他的孤獨感更加深重了。
孤鴻不斷地在寒枝間穿梭,始終不肯停在任何一棵樹上,最后只能降落在清冷的沙洲上,獨自度過這個寒冷的夜晚。
蘇軾以象征手法,匠心獨運地通過鴻的孤獨縹緲,驚起回頭、懷抱幽恨和選求宿處,表達了作者貶謫黃州時期的孤寂處境和高潔自許、不愿隨波逐流的心境。
在這清幽安貧之所,讓人感到寒冷的,不只有寒枝和沙洲,還有那深不可測的人心,倒不如與孤鴻惺惺相惜吧,抱暖一起渡過這個寒冷的冬天。
終于,在這貧脊之地,雖然自己的生活都有問題,但還是樂觀豁達的,“一蓑煙雨任平生?!?/strong>率領(lǐng)全家通過自身的努力來渡過生活難關(guān),才有了后面“問汝平生功業(yè),黃州惠州儋州?!?/strong>的人生頓悟。
04
殘雪凝輝冷畫屏,落梅橫笛已三更,更無人處月朧明。
我是人間惆悵客,知君何事淚縱橫,斷腸聲里憶平生。
——納蘭性德〔清代〕《浣溪沙·殘雪凝輝冷畫屏》
“我是人間惆悵客”一聽到這樣的人生詠嘆,就感覺這位才華橫溢,才情兼?zhèn)涞哪吧瞎訉⒐陋毲榻Y(jié)推到極致。
冬日的黃昏,室內(nèi)漸漸地暗淡了下來,殘雪凝聚的余暉照射在繪有山水畫的屏風(fēng)上,透著陣陣寒意。
大概一個人臨窗而坐,書書寫寫,直至三更時分,月色于無人處也好像朦朧起來,此情此景正合適回憶往昔,恰好遠處卻傳來《梅花落》的笛聲,聞笛起意,就不自覺得自言自語了。
我是人世間一個惆悵的過客,我知道你為何事而淚流滿面。怕是在斷腸的笛聲里,你回憶起了平生的點點滴滴。
納蘭性德少年聰穎,讀書過目即能成誦,繼承滿人習(xí)武傳統(tǒng),精于騎射。在書法、繪畫、音樂方面均有一定造詣。
康熙十五年中進士,授三等侍衛(wèi),不久晉升為一等,武官正三品。后升為一品。
納蘭性德落拓不羈的性格,以及天生超逸脫俗的秉賦,加之才華出眾,功名輕取的瀟灑,與他出身豪門,鐘鳴鼎食,入值宮禁,金階玉堂,平步宦海的前程,構(gòu)成一種常人難以體察的矛盾感受和無形的心理沖突;
加之愛妻早亡,后續(xù)難圓舊時夢,文學(xué)摯友的聚散,使他無法擺脫內(nèi)心深處的困惑與悲觀;
對職業(yè)的厭倦,對富貴的輕看,對仕途的不屑,使他對凡能輕取的身外之物無心一顧,但對世俗所不能接受的愛情,他內(nèi)心孤獨寂寞無法排解;
他是納蘭明珠的公子,是康熙皇帝的御前侍衛(wèi),就這身份,這榮譽都令人望而卻步。但,對于他而言,這些都不是他所想擁有的。
如果可以,他只想在康乾盛世里,在安樂升平的背景下,手拈著翠翹,與表妹兩個在花前月下,在大漠天涯里,低吟淺唱。
寂寞就像一壇濃得化不開的酒,里面發(fā)酵的是無數(shù)個孤獨寂寞的靈魂,他只是這孤獨靈魂中的一分子而已。
一些有過痛苦經(jīng)歷的人總是在遇到厄運的襲擊時,不能對外人道也,他們都會不自主的走到江邊或者到空曠的大自然中,那清幽小徑,被清爽的微風(fēng)吹著,心情就會漸漸的開朗。
適度的離開熙熙攘攘的紅塵世界里,接近大自然,享受大自然帶給我們的樂趣,也是排遣孤獨的良好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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