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陽城的黃昏總裹著金戈氣。郭芙站在北城樓垛上，手按腰間的青鋼劍，看著遠處楊過攜小龍女踏雪遠去的身影，風把她的裙角吹得翻卷，像極了十六歲那年桃花島的浪。她摸了摸劍鞘上的纏繩 —— 還是母親黃蓉親手編的，可指尖劃過的地方，總像還沾著當年楊過手臂上噴濺的血。

沒人知道，郭芙這輩子最恨的不是楊過，是十六歲的自己。

桃花島初見時，她是眾星捧月的郭大小姐。父親是 “北俠” 郭靖，母親是 “女諸葛” 黃蓉，連外祖父黃藥師都把她寵得沒邊。楊過剛來時，穿著打補丁的破衣服，說話帶刺，還總跟她搶蓉兒（那只雕）的 attention，她嘴上罵他 “小叫花”，心里卻忍不住留意 —— 這小子雖窮，卻敢跟大武小武打架，敢爬樹摘最頂頭的桃子，連父親教的降龍十八掌入門式，他看一遍就學得有模有樣。

她其實偷偷對楊過好過。知道他缺一把好匕首，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，托人從臨安買了柄鑲銀的短刃，想在他生日時送?？稍挼阶爝?，卻變成了 “我娘說你練劍不用心，給你這個當警醒”；看見他被大武小武欺負，她拎著劍沖上去，卻嘴硬 “我是怕你們吵到我爹練功”。她的驕傲像層硬殼，把柔軟裹得嚴嚴實實，連自己都騙過去了。

真正的裂痕是從 “婚事” 開始的。父母想把她許給楊過，她心里竊喜，面上卻裝得不屑：“誰要嫁那個沒爹沒娘的？” 可轉頭就聽見楊過跟小龍女說 “我只認姑姑一個”，那瞬間，她的驕傲碎了，換成了沒來由的恨。后來誤會楊過偷了妹妹郭襄的襁褓，又聽他說 “就算娶你，也是看在郭伯伯面子上”，她腦子一熱，手里的劍就劈了出去 —— 她沒想真砍他，只是想讓他疼，讓他記著自己，可劍太快，血太紅，她看著楊過捂著手臂倒下，才知道自己闖了大禍。

楊過走后，郭芙的日子過得像缺了塊。她把那柄沒送出去的匕首藏在梳妝盒最底層，偶爾拿出來擦，看見上面的銀紋，就想起桃花島的日子。大武小武還是圍著她轉，可她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—— 少了那個會跟她抬杠、會搶她桃子、會用眼角余光瞥她的人。后來她嫁給耶律齊，他溫文爾雅，對她極好，可新婚之夜，她摸著丈夫的手，卻忍不住想起楊過那只斷了的手臂，心里像被針扎。

再見到楊過，是十六年后的襄陽。他成了名滿天下的神雕俠，戴著面具，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。蒙古大軍圍城時，她被金輪法王擄走，是楊過騎著雕救了她。他摘下面具，眼神里沒了當年的桀驁，只剩淡漠，她想跟他說 “對不起”，卻只擠出一句 “多謝神雕俠”。那晚在軍帳，她聽見他跟父親談江湖事，提到小龍女時，語氣里的溫柔，是她從未得到過的，她才懂，自己從一開始就沒走進過他心里。

高臺那一戰(zhàn)，楊過用玄鐵重劍劈開蒙古大軍的陣型，郭芙站在城樓上，看著他的背影，突然就哭了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后悔 —— 如果當年她沒那么驕縱，如果她好好跟他說 “我喜歡你”，如果她沒砍那一刀，是不是結局就不一樣？可世上沒有如果，就像襄陽的護城河，流走的水，再也回不來。

楊過攜小龍女離開那天，郭芙?jīng)]去送。她在自己的院子里，翻出那柄舊匕首，陽光照在銀紋上，晃得她眼睛疼。耶律齊走過來，遞給她一杯茶：“都過去了?！?她點點頭，把匕首重新藏好，可心里知道，有些事永遠過不去 —— 那道砍在楊過手臂上的傷，也刻在了她心里，一輩子都在疼。

后來襄陽城破，她跟著耶律齊突圍，一路顛沛流離。老了的時候，她坐在江南的小院里，看著孫女追蝴蝶，突然就想起桃花島的夏天。孫女問她 “奶奶，你年輕時候有沒有喜歡過誰呀”，她摸了摸腰間的劍鞘，輕聲說：“有過一個人，可惜我太傻，把他弄丟了?！?/p>

風穿過院子，帶著江南的濕氣，像極了襄陽城頭的風。郭芙望著遠處的青山，想起楊過最后看她的眼神，沒有恨，只有淡漠，那比任何指責都讓她難受。她這一輩子，活在父母的光環(huán)里，活在 “郭大小姐” 的驕傲里，卻偏偏沒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—— 她想要的，從來不是耶律齊的溫柔，不是襄陽城的榮華，是十六歲那年，桃花樹下，那個跟她搶桃子的少年，能回頭對她說一句 “郭芙，我沒討厭你”。

可終究是錯過了。就像襄陽城頭的夕陽，再美，也會落下去；就像她藏了一輩子的悔，再深，也換不回那個斷了手臂的少年。有些緣，從一開始就寫滿了 “錯過”，不是因為不愛，是因為太驕傲，太年輕，不知道怎么去愛。

這世上，最疼的不是刀劍傷，是心里的那道疤，看不見，摸不著，卻在每個想起他的夜里，隱隱作痛。郭芙的故事，從來不是什么 “惡毒大小姐” 的傳說，只是一個普通女孩，在最好的年紀，錯過了最想珍惜的人，然后用一輩子，去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