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冷石（原名王勝利），號洧水老漁、醉荷堂。66年生，河南開封人。畢業(yè)于央美大寫意博士課程班。清華美院客座教授，惠州市觀背美術(shù)館執(zhí)行館長，開封市文聯(lián)副主席，開封市美術(shù)家協(xié)會副主席，開封市書法家協(xié)會副主席。

西行散記并序

文/王冷石

乙巳暮春，忽憶往昔西北戍邊歲月，暇日采風(fēng)之景，心向往之。遂簡裝只車辭汴。出南太行赴晉、越黃河經(jīng)陜北入甘肅、過寧夏、絲綢之路、黃河故道、古塬厚土、窯洞村寨，山川異域極盡搜羅。越卅年而再臨其境，始覺造化神工，非臆想所能揣度，非悉心相對無以得其真。歷月余輾轉(zhuǎn)七千余公里，其間腰疾復(fù)發(fā)而不顧，風(fēng)雨兼程得畫稿五十余楨歸汴，雖歷艱辛，終無所悔。云程所歷，亦有所記。

一、高原再謁

車出呂梁，目之所及，皆蒼莽黃原。千山如浪，萬壑似濤。至磧口古鎮(zhèn)逗留二日。夜宿黃河岸邊，游人退去，四暮山色如墨，旅燈茶熟，披書銷寂，是時唯黃河濤聲來耳。一卷未了，昏昏欲睡。忽有鳥語傳來，紅日當窗，起盥既畢，遂攜畫具出門寫生，居二日得稿四五。西過黃河至柳林，由山西至陜西，一水之隔，兩省已分。此地黃河之水碧藍清澈，并無濁浪，直疑錯入他鄉(xiāng)，莫非河清有日？問鄉(xiāng)人乃知此時是枯水期，因而不濁。入佳縣，亦茆梁交錯，古塬縱橫，間有白楊挺立，枝椏枯瘦，方吐新綠；酸棗映目，棘刺搖風(fēng)，瘠土蒼涼之中略顯生機。

登高而望，見蒼穹遼闊，四野茫茫。古窯星散，村落高低。黃風(fēng)過處，塵土飛揚。遙想秦漢戍卒，曾于此勒馬橫戈；唐宋墨客，亦于此臨風(fēng)懷古，天地悠悠，古今同慨。援筆潑墨，三五日襟懷難釋。

二、窯洞尋蹤

一日傍晚，于米脂寫生下山，有古村在右，遂循小徑而往，老村依山而上，村口古木三五，遮天蔽日，窯洞層層疊疊，或依于土基，或嵌于崖壁。土窯質(zhì)樸，均以夯土為墻，柴扉半掩，糧倉當院，猶存古風(fēng)；石窯堅固，青石壘砌，苔痕漫漶，可見滄桑。門楣之上，猶懸褪色春聯(lián)，墨跡斑駁，足見庶民雅正；窗欞間剪紙鮮艷，花鳥靈動，盡顯百姓風(fēng)流。

三兩窯尚有人家，余者已破敗不堪。輕叩柴扉，一老嫗佝僂笑迎，問所從來，邀余進窯小坐。究其何以留此，悵然失笑，言自十多歲后村嫁于此地已六十余年，老伴新喪，不忍離去，亦不適應(yīng)城里子孫家生活，欲居此終老。方舉火新炊，香氣撲鼻。余見灶臺嚴然，陳設(shè)整潔，遂生敬意。嫗?zāi)藞?zhí)意留余晚餐，不容推辭。捧粗瓷海碗，盛小米粥蒸洋芋，佐以自制腌菜。余不忍再辭，欣然就食，滋味勝珍饈。趁其不備，壓兩張紙鈔于炕頭，于心不忍。飯后見老嫗抽煙，余忙出所帶香煙相贈，亦不推辭。環(huán)顧四壁煙油斑駁，一無長物，炕頭一舊紡車依墻，紡軸已斷，歲月痕跡，觸目入心。是時窗外暮色已合，流螢耀目，山氣忽涼，遂辭嫗登車，悄然離去。

三、黃河浩嘆

過磧口至壺口，但聞轟鳴之聲，若萬馬奔騰，震耳欲聾。及近觀之，黃河之水，自天際涌來，濁浪排空，如黃龍怒吼。水擊崖壁，濺起千堆雪，水霧彌漫，沁人肌骨。陽光斜照，彩虹橫空，與黃水相映，壯麗之極。

河灘之上，巨石嶙峋，水磨如鏡。遙想大禹治水，劈山導(dǎo)河；炎黃兒女，逐水而居，此河承載千年文明，孕育華夏血脈。遠處高樓林立，高鐵飛馳，與古塬黃河交相輝映，盡顯時代風(fēng)姿。

四、民俗采風(fēng)

某日夜宿古村，天方曉，忽起嗩吶聲，高亢入云。循聲而至，見一院落張燈結(jié)彩，原是嫁娶之喜。新郎仍頭戴瓜皮帽，身著舊式皂衣；新娘紅襖綠褲，蓋頭低垂，羞澀中盡藏喜氣。一時喧聲鼎沸，鞭炮四起，青壯老幼相與嬉戲，一場地方婚禮直至午后方息。遂全村舉席，紅男綠女滿坐喧囂，山吃海喝不論競時。

酒酣耳熱之際，后生擊腰鼓，健步如飛，鼓點如雷；婆姨扭秧歌，彩綢翻飛，身姿婀娜。鼓聲笑語，響徹云霄。余正好奇間被拉入人中，土酒肥油滿身支離，不多時欲酩酊，昏沉辭主人尚疑：“余亦非親舊，奈何如此盛情”？主人笑余：“相逢是緣，進門都是客，酒肉何曾分家”？余窘笑，與喜分，亦堅辭。歸舍，仍不得其解。高原人純樸熾熱可見一斑！

五、途遇沙塵暴

一日下甘肅平?jīng)隼吓９葧r已近黃昏，忽大風(fēng)四起，黃沙漫卷，四望茫茫，遮天蔽日。畫早已刮飛不知何去，畫板畫架筆墨顏料凌亂滿地。遂草草拾掇裝車，車窗外天地玄黃，不辨東西，只能于車中枯坐，暗中禱告。其時腰疾復(fù)發(fā)，愈發(fā)疼痛。經(jīng)年俯案，沉疴在腰，連日奔波，終又惹起。約兩個時辰后風(fēng)力漸微，開大燈可稍見前路，乃忍痛驅(qū)車返城。旅燈不寐，翻看積稿，皆是歲月留痕。雖則艱辛，亦則幸甚。唯滿身黃土，可紀此行。憶昔時鄉(xiāng)黨謔余：西北漢，一年三斤半（戲指刮到嘴里之沙塵）。今日覺來，斯言不虛！

六、歸思難平

旬日寫生，心領(lǐng)神會。西北之美，美在雄渾蒼茫之景，美在堅韌質(zhì)樸之人，更美在千年傳承之魂。歸程車上，回望黃土高原，暮色中輪廓愈發(fā)厚重，如一部歲月史書。大西北山河雖異，然仍較內(nèi)地發(fā)展失衡。許多老區(qū)、老村、老窯至今依舊貧瘠。所幸國家近年愈加重視西北開發(fā)，善政迭出，相信不遠將來，改地換天！余雖無力舔瓦，然可盡畫家微責(zé)，寫其山川形勝，廣布其美，以饗世人識之知之。旬日所見，已成心中不滅之畫卷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，吾輩唯以謙卑赤誠之心，或可感大道萬千氣象之萬一。

乙巳孟夏于西湖